第549章 草假王威
即将面临的危险被挡在翻涌的藤蔓之外，小草视野一片血红，耳边涌来的声响。
她手握祈古，剑尖的火蝶来不及飞出去，在原地翩翩振翅。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小草抬起眼帘，借着月光，撞进一双熟悉的眸子里
内里褪去了往日的温柔，她如被无边的血海淹没。
王……王上？
莱斯若特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
上面布满了多处勒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狠狠绞过。
他伸手，指尖落在伤痕上，力度极尽轻柔。
可他周身弥漫的气息，却冷得骇人。
小草手臂上的痛意随着莱斯若特的触碰缓缓消散。
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些痛的
往日的修炼，在师傅的教导下，身体不是在挂伤就是在挂伤的路上，因此，她忍痛比其他人要强上许多。
所以，不管是在利兰城濒死的痛，还是现在所受的伤，都没什么，忍忍，等恢复就过去了。
忽而，一道叹息突然从上方落下，含着疼惜。
“又受伤了。你总是令余如此担忧，小草。”
小草心尖颤了一下，不知为何，心中涌出一股委屈。
从去到落日城开始，她自诩已长大成年，又是城主，不能再在外者面前露出脆弱、胆怯等情绪，要做一个足够可靠的领主。
受伤了，自己包扎便好；难过了，自己消化便好；有压力了，自己扛着解决便好。
就连面对洛应、修颜溪和允礼，怕他们担忧，几乎未曾抱怨倾述过。
可此刻她才发现，面对王上，她设立的那些坚强的防线有些松动。
小草眼眶酸涩
因为王上，是一开始便会毫无保留纵着她的吸血鬼，她本能地会去想要依靠。
我……小草正要开口说什么，血刺藤已散去大半，威科·卓尔的身影露了出来。
他衣袍凌乱，胸口的位置被硬生生捅穿。
威科·卓尔不可置信地注视着突然出现在月光下的身影：王……上？
莱斯若特没有抬头，手依旧执着小草的手，微微摩挲。
确认已没有任何伤痕残留之后，他慢条斯理地启唇：“余记得，有说过，见到骑士如见到余。”
声音微顿，他抬眸，“威科·卓尔，你活了两千年，记性已退化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吗？”
威科·卓尔清晰地感受到，随着王上的话语，那根捅进身体的血刺藤蠕动着，缓缓收紧，将整个心脏包裹其中。
只要王上一个念头，它便能轻易刺穿他的心脏，让他在无尽的痛苦中殒命。
威科·卓尔脑子飞速运转，分析眼前的局面
他在猜测，王上是真正被触怒，还是仅仅因为他动了自己的，象征性地给个警告。
他其实并不怕死，但他一旦倒下，卓尔家族还没有能压制住其他支脉的继承者，届时势必会内斗严重，继而整个家族分崩离析。
王上还在等待他的回应。威科·卓尔没再多猜，单膝跪地：“臣属知错，请王上降罪。”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家主此刻再无任何威仪可言。
周围的其他守卫也都惶恐地效仿他的动作，齐齐单膝下跪，头颅低垂：“请王上饶恕我们的过失。”
两千多年前，王上弑父夺位、改革狩猎血食的传统，为此屠戮了多个反对的老牌家族的吸血鬼与家主，卓尔家族便是在那个时代被他一手扶植的新生家族之一。
威科·卓尔也是他亲自挑选的家主。
即便王上如今半隐、外界事务多由院察罗素代理，他很少干涉，但他们丝毫不怀疑，如果王上真正动怒，想要覆灭一个家族，亦会轻而易举。
近四百年前，便有现成的例子。
那位活了两千多岁的布里斯家主，见王上久不露面，以为他因陷入大劫，力量衰落，某场宴会上试探发难。
结果仅一晚，包括他在内的整个家族便被全面清洗、抹杀，甚至从历史中除名。
当时，王上现身，望着满地被血染红的庭院，只淡淡说了一句：这些年，你们私下争夺资源，如何斗都无妨。但对余，只需绝对的忠诚，其他的心思，无需有。
此刻，面对满场跪伏的吸血鬼，莱斯若特未曾多看一眼。
他偏过头，注视着身旁的小草
“那，余的小草骑士——”他说，“你要宽恕他们吗？”
小草的思绪有一瞬间停滞。
宽恕他们？她吗？
莱斯若特见她的神情，微微俯身，两侧黑色长发垂落，拂过她的肩头。
“既然他们觉得你的骑士之名只是虚名，无需尊重与在意，那此刻，余便让他们知道，他们轻视的骑士，拥有的是主宰他们生死的权利。”
地面之下，血红藤蔓再次翻涌，将周围所有的吸血鬼团团围住，棘刺林立
小草很少见到莱斯若特这一面，温柔、包容才是他在她这里的代名词。
记忆中，也仅有师傅说要带她离开那次，王上曾显露出相似的压迫感。
小草张了张口，半天吐不出话来。
要处置那么多吸血鬼，压力山大。
况且，她怎么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应该说草假王威？
沉默的时间太久，所有守卫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在窒息的等待中，小草最终还是开口：“我……宽恕他们。”
大家各司其职，各在其位，罪不至死。
只是，小草的视线落在威科·卓尔身上，冷光一闪而过。
他的账，稍后再算。
小草转头，望向阿奴。
阿奴神情有些恍惚，似乎还未能从刚才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来。
“阿奴。”小草唤道。
阿奴回神，抬眸，触及到莱斯若特的身影，他连忙弯身，手放在胸口，恭敬行礼：“王上，夜安。”
莱斯若特微微颔首：“余记得你，卓尔家族的第五子。”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吸血鬼皆是一震
因为这等于承认了阿奴在卓尔家族中是拥有正统继承者血脉的身份。
阿奴心中却对此没多少欣喜。
他清楚，这一切都得益于小草。
正出神时，耳边传来小草压低的声音：“阿奴，你还想留下来吗？”
阿奴有些愕然。
小草认真地看着他：“之前让你回落日城，是因为担忧你在卓尔家族处会受刁难。但现在，这个时刻反而是留下的好时机。卓尔家族的吸血鬼和威科·卓尔都会看在王上的面上，不会再对你如何。”
小草总是会替朋友考虑到方方面面，细致又周全。
这让阿奴的心更加酸楚，也更加认清他们之间的鸿沟。
片刻沉默后，他摇头拒绝：“就和之前说好的一样，再留在落日城一年。”
那是属于阿奴自己的私心。
留在卓尔家族的未来无法预测，或许他的性命会因为某次内斗而终结，他想再待在她的身边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