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断臂求生
潼关之上，旌旗猎猎作响。
往日里甲胄鲜明、士气高昂的守军。
如今却个个面色灰败，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慌与悲痛。
吕祖兵解、纯阳宫覆灭的消息，已于昨夜传到了潼关。
消息传来时，整座关隘都陷入了死寂。
没人敢相信，那传说中陆地神仙一般的吕祖，竟会就此兵解。
那矗立了万载的道门圣地，竟会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对大唐将士而言，吕祖不仅仅是一位道门高人。
他更是一种信仰，更是一根撑着所有人信念的支柱。
如今支柱塌了，连带着大唐的国运都像是跟着沉了下去。
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
郭子仪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
他身后，李光弼、符存审等人也都沉默着，
帐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真的确认了吗？”
许久，李光弼才哑着嗓子开口。
“不会有错了。”
郭子仪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沉痛藏不住。
他经历过安史之乱的惨烈，见过大唐从盛世跌入泥潭。
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
天象有缺，归墟断联。
大唐如今，还真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北境尽丧，晋王父子殉国；
如今连纯阳宫都没了。
大唐的天，好像真的要塌了。
“将军！”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急报。
“蒙古军动了，哲别亲率精锐，正在攻城。”
众人神色一凛。
“趁火打劫。”
李光弼咬牙骂了一句。
“定是他们也察觉到了纯阳宫的变故，知道我军心动荡，特意来试探！”
郭子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瞬间恢复了主帅的沉稳。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存孝将军，劳你先去稳住防线。记住，只守不攻，打退他们的进攻即可，切莫追击。”
“末将遵命！”
李存孝抱拳领命。
他一身重孝还未除，甲胄外还系着白绫，可眼底的战意却愈发炽烈。
父亲和兄长都死在了蒙古人手里。
这笔血仇，他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郭子仪也正是看出了李存孝心中的怒火。
故而这才让李存孝前去冲杀一番，也算是一消心中火气。
“符存审将军，你率步军去侧翼协防，注意防备敌军的小手段。”
“末将领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下去，帐中诸将各自领命离去。
待到众人走后。
郭子仪刚走到帅案后坐下，帐门却又一次被掀开。
李嗣业与仆固怀恩并肩走了进来。
而这一次，二人神色凝重，身后还跟着一名白袍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一袭素白长衫在满是甲胄将士的帅帐里格外显眼。
来者正是李泌。
郭子仪抬头看见那少年，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
“李长源，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深知这位“白衣宰相”是天子李亨身边最信任的心腹。
向来不离圣驾左右。
如今李泌出现在潼关帅帐，那岂不是意味着……。
郭子仪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莫非也到潼关了，难道是要御驾亲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只觉得后背都冒了冷汗。
御驾亲征，听起来能鼓舞士气，可眼下是什么局面？
对面是速不台兵临城下，身后还有铁木真的主力虎视眈眈。
速不台用兵何等诡谲，怎会被一场御驾亲征就吓退？
更别说铁木真的骑兵行军速度极快，一旦得知大唐天子在潼关，必然会星夜兼程赶来。
皆是铁木真一口咬上来，到时候想撤都撤不走。
这根本不是鼓舞士气，这是自寻死路！
郭子仪越想越急，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劝李泌赶紧带陛下回神都。
却不想，李却先微微躬身，率先开口。
“郭帅稍安勿躁。”
看着平静的李泌。
郭子仪沉默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了郭子仪的心头。
李泌抬眸，他的目光清亮，却又好像无比沉重。
“陛下与太上皇确实已到潼关附近。”
“陛下他们已经决定，弃守潼关，南下东南。”
“你说什么？”
郭子仪猛地提高了声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弃守潼关？”
“长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潼关是神都门户，关中屏障，一旦放弃，整个关中都会落入蒙古人之手。”
一旁的李嗣业与仆固怀恩也都脸色沉重。
显然是早已知道了消息，却依旧难以接受。
李泌没有反驳，只是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潼关的位置。
“纯阳宫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郭帅，我且问你。”
“如今北境尽丧，吕祖兵解，大唐国运崩塌。仅凭潼关，能守多久？”
“就算郭帅用兵如神，能守住潼关。”
“可之后呢？”
“若是铁木真拿下神都，挥师西进，与速不台前后夹击。”
“两路合围之下，潼关就是一座孤城。”
“现在守得再稳，又有何用？”
李泌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将最残酷的现实摆在了众人面前。
郭子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如李泌所言，困守潼关，不过是慢性死亡。
“为何不往西去？”
“吕祖都已经兵解了，西北，西南，真的还会安全吗？”
“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泌缓缓摇头。
“没有了。”
“郭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带着主力与陛下汇合，南下防守。”
“凭借东南河网阻挡蒙古铁骑，再联合大明援军，徐徐图之。”
帅帐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映着几人凝重的脸庞。
“陛下与太上皇，现在在何处？”
郭子仪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的沉重。
“就在潼关以西的一处村子，现由龙武军与不良人护卫。”
李泌道。
“陛下命我先来与郭帅商议，定下南撤的路线，尽快动身。”
郭子仪闭上眼，长叹一声，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主帅的果决。
“既然圣意已决，我等遵旨便是。”
“传令下去，各营即刻清点粮草军械，准备南下。”
“郭帅！”
李嗣业忽然上前一步。
“南撤需要时间，蒙古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走。末将愿率兵马，留下断后！”
“末将也愿留下！”
仆固怀恩也紧跟着开口。
“我与李将军一同守城，拖住速不台。”
郭子仪猛地抬头，看着二人，眉头紧锁。
“不行，二位将军皆是国之柱石，怎能留下断后？”
李嗣业却笑了笑，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郭子仪的肩膀。
他手掌宽厚有力，带着沙场老将的沉稳。
“你我相识多年，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
“别人来断后，还未必能拖得住速不台，我来，最合适。”
“你是主帅，必须带着主力走。”
“我们两个老骨头留下来，能拖多久是多久，能多拖一个时辰，大军就多一分安全。”
仆固怀恩也连连点头。
“李将军说得是，这断后的差事，非我们莫属。”
“你放心，我们不会硬拼，等你们走远了，我们会想办法突围的。”
话虽如此，可谁都心里清楚。
面对速不台与慕容垂的大军，断后突围的概率，微乎其微。
郭子仪看着二人眼中坚定的神色。
只觉得喉咙微微发紧。
许久，郭子仪才沉重地点了点头。
“二位将军保重。若有机会，务必活着到东南来。”
“哈哈，放心吧！”
李嗣业大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横刀。
“老子这条命硬得很，蒙古人还拿不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泌却忽然开口。
“还有一人，也必须留下断后。”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他。
李泌抬眸，看向众人。
“李存孝将军，需留下与二位将军一同断后。”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郭子仪眉头皱得更紧。
“长源，存孝他……”
他想说李存孝是大唐最后的支柱。
可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明白李泌的意思。
没有这位当世第一猛将镇守潼关。
潼关根本不可能在主力撤离的情况下拖住速不台。
“郭帅，我知道你不忍。”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只能是断臂求生了。”
李泌轻声道，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沉重。
郭子仪沉默良久，最终缓缓闭上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