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醒来
喻音醒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帘边缘漏进来一道薄薄的金色,落在枕边。
她睁开眼,就看见梁言正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多久,连眼睛都没有眨过。
她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沙哑:“你怎么醒这么早?”
他没有回答,害怕打破这一秒的平静,只是看着她。
喻音又抬眼,看清了他眼底那片乌青:“你不会……没有睡吧?”
梁言动了一下,点点头:“我害怕,怕一觉醒来发现你又不在了。怕这一整晚都只是我自己的幻觉,所以不敢睡。”
喻音听了,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他偏过头,把脸贴进她的掌心。
“我在这儿,”她说,声音轻而笃定,“不会走了。”
又躺了一会儿,喻音撑着坐起来,说要去洗澡。她偏过头看他:“你帮我准备一下衣服和毛巾吧。”
梁言应了一声,起身去开衣柜。柜门拉开的一瞬间,她看见里面整齐地挂着她离开前留下的衣服,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那条她常穿的深色长裤、几件衬衫和薄外套,还有一些冬天的大衣和夏天的裙子,连摆放的位置都和四年前差不多。
她的目光在那些衣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起身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件灰色羊绒衫的袖口,布料还是软的,带着柜子里干燥而封闭了许久的气味。
“这些衣服……”她开口,声音有些轻:“你还没有扔掉。”
“除了这些衣服我还放在衣柜里,其余你之前用的生活物品,我都收进地下的仓库了,”他站在她身后说:“待会儿去看看哪些还能用,不能用的,重新买新的。”
喻音站在衣柜前,指尖还搭在柜门上,这四年来她以为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被清理、被替换、被抹去痕迹,但是并没有,那些东西还是原封不动的保留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她转过身来搂住了梁言的脖子,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一下。
“对不起。”
“你怎么又跟我说这三个字?”
喻音笑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就是……觉得亏欠你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完一样。”
“那今后,你要多心疼我一点。”梁言的手抚上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压,然后俯身下去就要去吻她的耳垂。
感受到一阵痒意,喻音本能的往后缩:“别闹了我要去洗澡了……”
“我跟你一起洗……”
……
浴室的门虚掩着,淋浴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淅淅沥沥地落在瓷砖地面上,水汽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地钻出来,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植物气味,像一层薄薄的云雾,沿着门框的边缘向外渗,慢慢漫向整个卧室。
五月初北京的空气原本是干燥的,可此刻那层薄薄的水汽融在空气里,渐渐变得潮湿。
两人洗得清清爽爽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喻音脸上的潮红都还没有褪去。
雪白的皮肤上都是他掐出来的痕迹,泛着红得要好几天才能消散。
喻音穿过客厅,去到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除了水以外什么都没有,她问:“你平时在家里怎么吃饭啊?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如果在家,郑寻每天会给我送过来。”梁言说完拿起手机,给郑寻去了个电话:“送两份早餐到家里来。”
“这样不麻烦他吗?”
“这是他的工作,麻烦什么?”梁言看着她解释道:“集团就在楼下给他租了房子,方便照顾我的起居生活,莫女士盯得很紧,每天让他督促我吃饭、吃药、睡觉、看医生,每天他都要给四合院那边汇报他的这些工作。”
喻音是见过郑寻的,感觉得到他是个细致的人。
“那,一会见到他我要好好谢谢他这几年对你的照顾。虽说是工作,但是我能看出来他对你身体的担忧是发自内心的。”
“你别谢谢了,不然一会儿他会以为从今天起他就失业了。”
半个小时后,郑寻提着餐盒按响了门铃,之前他收到梁言的指示后通常都会自己开门直接进来,但是今天老板让他送的是两份早餐,那肯定是不能冒然自己进去了。
梁言去给他开了门,郑寻见他穿着睡袍,头发还湿润着,没有彻底吹干。
“进来吧。”
郑寻把餐盒打开,把早餐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喻音此时过来接过餐盒:“我来吧,辛苦你跑一趟了。”
“没事的喻小姐,这是我应该做的。”
梁言等喻音坐下后,然后问郑寻:“送得有点多了,要不要一起吃?”
“不用了。”郑寻连忙摆摆手:“因为不知道……口味,所以什么都准备了一些,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先吃着,我去给您分一下药。”
说完他急忙转身,从手提包里掏出了几个药瓶,再拿出医生的医嘱单,对照着单子一边核对一边把药瓶里的药倒出来,按量装进分装盒里,然后贴好标签,最后用笔在标签上备注好日期。
他每隔一周就会带来一星期的药,分装好后给梁言放在家里。
弄好后他就给梁言说:“梁董,那我先走了,一会儿如果您要出门再跟我说,另外张医生后天会过来。”
结果餐桌上的喻音和梁言同时叫住他:“郑寻。”
“啊?”郑寻一时有点不知道该看谁,眼神都透露出少许慌张。
梁言看着喻音:“你先说?”
“你先说。”
“……”
“那个。”梁言清了清嗓子,对着郑寻使了下眼色,对着他嘱咐了一句:“我这边的事,先不要跟四合院那边说。”
郑寻听懂了,连忙回答明白,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喻音。
喻音放下筷子看着郑寻:“刚听你说明天有个张医生会过来,可不可以麻烦你让他明天就来?因为我也想听听医生怎么说。”
“后天来也行啊,后天难道你就不能听了?”
喻音没有理会梁言,只是在征求郑寻的回答。
“可以的,那我这就去给张医生打电话,让他明天过来。”郑寻说完对着两人微微欠了个身,麻溜地退出门去。
“为什么一定要明天?”
“我后天……”喻音吞吐了一下,语气里有些犹豫:“要先回一趟法兰克福,走之前想要好好了解一下你的病情。”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见梁言眼里的光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走了吗?”他的声音紧了一些:“你是骗我的?”
喻音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贴着他的指节安抚他,飞快的在跟他解释,仿佛再慢一秒他的情绪就要激动起来。
她说回去是要把手上那些还没结项的工作处理好,还有几个客户的翻译单没有完成,完成后其他的工作也需要时间交接,再正式跟马丁提交辞职信,租的房子也要退掉,东西还要收拾好打包寄回来。
喻音把声音放得很轻:“我是要回来的,我不是在骗你,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才能真正搬回来。不然我人回来了,德国那边的烂摊子还堆着,我过意不去。你等我行吗?最多两个月。”
梁言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松开,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用目光重新确认一遍那些话的轮廓:“你真的会回来?”
她说:“我会。”
他又问了一遍:“你保证?”
“我保证。”
梁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确认她的话并不是在诓骗他后,才终于松开了那口气。
直到吃完早餐后,喻音在收拾碗筷,梁言又一次凑了上来。
“喻音,我怎么觉得,这好像又是一场梦一样呢?”他把手抚上了她的脸:“我心里没底,因为四年前你也是这样骗我的,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结果呢?”
喻音看着他绷紧的肩线和那副仍然没有完全松下来的神情,忽然有点想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轻而无奈的感觉从心底升上来。她看着他眼睛底下那圈淡淡青色,看见他连眨眼的频率都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怕闭眼的那一瞬间她就会消失。
她明白过来,他的这种不安感不是出于不信任,是他已经在这段关系中被伤害太多次了,反复的等待让他丧失了相信承诺的能力。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正警觉地竖起耳朵的动物:“梁言,你看着我。”
梁言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试探和胆怯。
“我不是在哄你,”她说:“我是真的需要回去把事情处理完,然后就能踏踏实实回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你就跟我一起回到法兰克福,如果你工作忙,没空去,我就每天给你打电话,发视频。你想什么时候看我,我就什么时候接,哪怕我们所在的世界有时差,我都会在第一时间接起你的电话,遇到假期,我也可以飞回来,在北京陪你几天,直到我所有的工作都结束,我就彻底地陪在你身边,不走了。这样行吗?”
他看着她,那根绷了整夜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一点点。
“我不忙,那我跟你一起走。”
喻音嘴角掀起一丝无奈的微笑,她知道如今自己在他那里的信用几乎为零了,估计信用值低得连街边的充电宝都扫不上。
但她依旧默许了他的跟随,嘴上再怎么说是没用的,得让他看见她的实际行动。
第二天张医生上门,一切的惯例检查结束后,他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最近有没有尝试过,一天只吃一次药或者隔天再吃?”
梁言摇摇头:“不行,上次你跟我说过让我减少用药后,我尝试过。一天只吃一次药的话,我撑不到傍晚。”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似在陈述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日常。
他坐在沙发上,喻音在她旁边,见他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瓶已经空了一半的药盒上,没有看她。
“快到五六点的时候,我就会心慌、冒汗、头脑发沉。”梁言的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手会控制不住地颤抖,脚下也像灌了铅,走不动路。”
他说完这些,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跟张医生阐述:“如果晚上那一次不吃,那我会睡不着,一直焦虑到天亮。”
喻音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心里却泛起酸涩,那么好好的一个人,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张医生把医疗箱盖上,手上动作没停:“梁先生,目前看来,你现在对药物的依赖已经很深了。”
他翻了一页手上的诊疗笔记,视线落在那些数字和术语上:“你已经长期吃了好几年的抗抑郁药,加上那一次药物和酒精过量,给你的肝肾造成了一定的不可逆损伤。如今你依赖药物才能缓解躯体化的症状,已经很严重了。所以接下来,你还是要靠着自己的意志力,逐渐减少用药才行。”
梁言抬眼看了医生一下,没有接话。
“从一天两次,变成一天一次,然后再隔天一次,最后能不吃就不吃了。实在难受,你借助物理机器来治疗,把心理辅导的疗程增加,后续我这边会再帮你调整治疗方案。”
张医生合上病历本,认真地看着他说道:“这个过程不会轻松,但你需要撑过去。现在你身边有人支持你,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喻音一眼。
喻音紧挨着梁言坐在沙发上,虽然在张医生诊断的期间一句话都没说过,但张医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是梁言身体之外另一道稳固的边界。
直到最后她才开口:“谢谢医生,今后就由我来负责监督他的用药,我会慢慢想办法让他戒掉的。”
张医生点点头,目光从梁言身上移到她脸上:“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停了一瞬:“只是这个解铃人,不要只解到一半。”
张医生的语气没有加重,但“一半”那两个字被他放得比别的词更慢一些,像在提醒一件他见过太多次的事情:“如果这次他的病在治疗途中再出什么岔子,那今后会比现在更加严重。这不是吓唬你们,这是这些年我见过的病例路径,反复发作,反复中断,每一次都会让下一次更难回到原来的位置。所以……”他看着他们:“如果决定要治,就两个人一起治,不要中途再放弃。”
喻音转过头去看着梁言,眼底都是对他的愧疚和心疼,她回答医生:“您放心,我们会坚持下去的。”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翻开本子开始写新的医嘱,然后离开了。
喻音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梁言重新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心有些凉,但握得很稳。她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反握了一下,用指尖合拢在他的指节上,似在用一个无声的动作在说:这次有她陪着他,一定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