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初冬暖阳
日子在腌菜晒菜的忙碌中滑过,转眼已是冬月初。山里的霜一日重过一日,晨起时,田野、屋顶、草叶上都覆着一层银白。太阳升起得晚了,金色的光线斜斜穿过竹林,在霜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日清晨,顾言推门出来,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他紧了紧衣襟,走到院中。井台边的石槽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木桶砸开冰面,打水洗漱。水凉得刺骨,却让人精神一振。
沈星晚也起来了,在厨房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橘红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将昨晚泡的豆子倒进锅里,准备熬豆粥——天冷了,早饭要吃暖和的。
“今日我去山里看看,”顾言走进厨房,在灶前烤手,“备些过冬的肉食。”
沈星晚抬头:“要打猎?”
“嗯,”顾言点头,“初冬时节,动物膘肥,正是时候。若能猎到些山鸡、野兔,腌制成腊味,冬日里添些荤腥。”
“那要小心,”沈星晚叮嘱,“听说深山里有野猪,莫要往太深处去。”
“我省得。”顾言应着,看她搅动锅里的豆粥。豆香混着米香,在清冷的晨间格外诱人。
念初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听到爹爹要上山打猎,顿时睡意全无:“爹爹,我能去吗?”
顾言摇头:“山路难行,你在家帮姐姐。”
小家伙有些失望,却懂事地点头:“那爹爹早点回来。”
早饭后,顾言收拾打猎的行装。弓箭要检查弓弦是否紧绷,箭矢是否锋利;猎刀要磨快,随身带的绳索要结实。沈星晚为他准备干粮——几个馒头,一块咸菜,一竹筒热茶,用布包好,系在他腰间。
“晌午若回不来,记得吃东西。”她仔细系着布包结。
“嗯。”顾言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送顾言出门后,沈星晚回到院里。今日阳光很好,虽然空气清冷,但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将前几日缝补好的冬衣拿出来,准备再晒一日——趁天晴,让衣物吸足阳光,冬日穿时才暖和。
念初搬来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帮忙递衣裳。小家伙最近又长高了些,去年的冬衣已经有些短了。沈星晚量了量他的身量,心里盘算着要给他做件新棉袄。
“姐姐,爹爹能打到猎物吗?”念初一边递衣裳一边问。
“能的,”沈星晚将一件棉袍搭在竹竿上,“你爹爹箭法好,又熟悉山林,定有收获。”
“那晚上我们能吃肉吗?”
“若是猎到了,就做给你吃。”
晒完衣裳,沈星晚开始做念初的新棉袄。她从箱笼里找出块靛蓝棉布,厚实柔软,是前些日子在集上买的。又取出弹好的棉花,雪白蓬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裁衣是个细致活。沈星晚先用炭块在布上画出轮廓,再小心裁剪。念初趴在一旁看,眼睛睁得圆圆的:“姐姐,这是什么?”
“这是衣袖,这是衣身,”沈星晚耐心解释,“等缝好了,就是一件小袄子。”
“我能试试吗?”念初跃跃欲试。
沈星晚想了想,剪下一小块布头,又拿了针线给他:“来,姐姐教你缝扣子。”
她手把手教念初穿针引线,如何打结,如何缝扣。小家伙学得认真,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终究是将一颗扣子缝在了布头上。他举起自己的“作品”,小脸上满是得意:“姐姐你看!”
“念初真棒,”沈星晚笑着夸道,“第一次就能缝成这样,很好了。”
得了夸奖,念初更起劲了,又要缝第二颗扣子。沈星晚便由着他,自己继续裁衣。阳光从廊檐斜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安静而温馨。
晌午时,沈星晚做了简单的午饭——豆粥热了热,配上腌萝卜和酱菜。念初吃得香甜,不时望向门外,盼着爹爹回来。
饭后,沈星晚继续缝棉袄。棉花要絮得均匀,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她将裁好的衣片摊在膝上,一层布,一层棉,再一层布,细细絮好,用长针暂时固定,再一针一线细细缝制。
针脚要密,要匀,这样棉花才不会跑结。沈星晚低着头,手中的针上下翻飞,在布料上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线迹。阳光照在她的手上,那双手不算纤细,指节处有薄茧,却灵巧而稳当。
念初缝累了扣子,趴在沈星晚膝头看她缝衣。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竟睡着了。沈星晚停下针,轻轻将他抱到榻上,盖好薄被,这才又坐回廊下。
午后阳光正好,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沈星晚缝着缝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也是这样在冬日阳光下给她缝衣。那时她也是这般趴在娘亲膝头,看着针线飞舞,闻着阳光和棉布的味道,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时光流转,如今轮到她为家人缝衣了。这念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手中的针线也似乎有了温度。
日头偏西时,棉袄缝好了大半。沈星晚将衣身和衣袖缝合,一件小袄的雏形便出来了。她拿起来对着光看,针脚细密均匀,棉花絮得厚薄适中,很是满意。
正要收针时,院门响了。沈星晚抬头,见顾言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什么东西。她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
“回来了?可还顺利?”
顾言点头,将肩上的猎物放下——两只山鸡,一只野兔,都用草绳拴着,沉甸甸的。山鸡羽毛鲜艳,在夕阳下闪着五彩的光;野兔肥硕,皮毛灰褐厚实。
念初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出来,一见猎物,顿时清醒了:“爹爹打到猎物了!”
“嗯,”顾言脸上有淡淡的疲惫,眼中却有光,“运气不错。”
沈星晚看着这些猎物,心里欢喜:“今晚便做一只山鸡,剩下的腌起来。”
她让顾言去洗漱休息,自己则提着猎物去井边处理。山鸡要褪毛,野兔要剥皮,都是细致活。但她做惯了,手法熟练。念初蹲在一旁看,沈星晚便边做边教他:“鸡毛要先用热水烫,才好褪。兔皮要完整剥下,硝制了可以做手套。”
“姐姐什么都会。”念初崇拜地说。
“都是生活逼出来的,”沈星晚笑道,“日子久了,自然就会了。”
处理干净猎物,沈星晚将一只山鸡剁块,准备炖汤。冬日里喝鸡汤最是滋补。剩下的山鸡和野兔,她抹上盐和香料,挂在通风处风干。等风干些时日,再熏制成腊味,能存放很久。
厨房里,炖鸡的香气渐渐飘散开来。沈星晚又和了些面,擀成面条。鸡汤配手擀面,是冬日里最暖胃的吃食。
暮色四合时,晚饭做好了。一大盆鸡汤面摆在桌上,汤色金黄,面条洁白,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另有一碟凉拌萝卜丝,爽口解腻。
四人围坐吃饭,墨尘先尝了口汤,点头赞道:“山鸡炖汤,最是鲜美。星晚手艺也好,火候恰到好处。”
念初吃得头也不抬,小嘴油汪汪的。顾言虽不说话,却也添了一碗面。
沈星晚看着家人吃得香甜,心里满足。她夹了块鸡腿肉放到念初碗里:“慢些吃,小心烫。”
“姐姐也吃。”念初含糊地说。
饭后,顾言去收拾猎具,沈星晚洗碗。念初帮着擦桌子,小身影忙忙碌碌的。墨尘在灯下看书,不时抬头看这一家三口,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收拾停当,沈星晚将白日缝的棉袄拿出来,让念初试穿。小袄穿在身上,正合身。靛蓝的布料衬得小家伙皮肤白皙,棉花絮得厚实,穿起来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暖和吗?”沈星晚蹲下身,为他整理衣襟。
“暖和!”念初开心地转了个圈,“谢谢姐姐!”
“袖子有些长,我明日给你挽个边,”沈星晚仔细看着,“等再冷些,就能穿了。”
顾言走过来,摸了摸棉袄的厚度,对沈星晚说:“你也该给自己做件新的。”
“我的还能穿,”沈星晚笑道,“先紧着念初。你去年那件棉袍也旧了,等过几日,我给你翻新一下。”
“不急,”顾言看着她,“你先顾好自己。”
两人说话间,念初穿着新袄在屋里走来走去,舍不得脱。沈星晚怕他热着,哄着他脱了,答应明日再穿。
夜深了,念初睡下后,沈星晚在灯下继续缝衣。这回是给顾言翻新棉袍。袍子的布料还结实,只是棉花板结了,需要重新弹松,再絮一层新棉。
她拆开袍子的内衬,取出旧棉。灯光下,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沉静而专注。顾言坐在她对面,磨着猎刀,两人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低缓。
“今日在山里,见到有野猪的蹄印,”顾言忽然说,“不小。”
沈星晚手中的针一顿:“那要小心些。冬日里野猪饿急了,会下山寻食。”
“嗯,我会注意。”顾言继续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沉默片刻,沈星晚问:“山里可还见到别的?”
“见到几丛冬菇,采了些回来,晒在廊下了。还有几棵野柿子树,柿子红透了,摘了些,明日给你和念初吃。”
沈星晚心中一暖。他总是这样,上山打猎,也不忘带些山货回来。那些冬菇、野柿,不值什么钱,却是山林的馈赠,是他心里的惦记。
“野柿子甜吗?”她轻声问。
“尝了一个,很甜。”顾言抬头看她,“你喜欢甜的。”
沈星晚低下头,继续缝衣,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是啊,她喜欢甜的。这样细微的喜好,他都记得。
夜深了,顾言催她去睡。沈星晚将棉袍收好:“明日就能絮完棉,再缝上就好。”
吹熄灯,两人躺下。屋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沈星晚往顾言身边靠了靠,他身上有阳光和山林的味道,温暖踏实。
“明日若是天好,我把被子也晒晒,”她迷迷糊糊地说,“冬日里盖着太阳味的被子,睡得香。”
“嗯。”顾言应着,将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
“还要把柴房收拾一下,柴火要堆整齐,防潮……”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绵长。顾言在黑暗中听着,知道她睡着了。他轻轻伸手,将她揽得更近些。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是暖的。灶膛里还有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廊下挂着风干的猎物,竹竿上晾着晒好的冬菇,储物间里堆满了腌菜干菜,柜子里有新缝的棉袄。
这个冬天,听竹轩准备好了。
而生活,就在这样一日日的准备、劳作、守护中,缓缓向前。如溪流,不疾不徐,却从未停歇;如四季,循环往复,却总有新意。
夜深了,山村静寂。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如歌如诉,仿佛在吟唱着这片土地上最朴素、最恒久的故事——关于家,关于食物,关于温暖,关于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