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试味

第193章 试味

碎料放进菌毯边缘的时候,雷曼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地底太冷,冷气顺着竖井往上灌,他把手缩回来,呵了一口白气,看着那截锚桩碎料躺在菌丝网的边角上——指头长,断口渗着淡灰绿的亮,像一小截被泡过河水的朽木。

菌丝动了。

先是最近的一根,暗绿色的菌丝像触须一样探过去,在碎料表面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停住。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密密地缠上碎料,把那段灰绿的光裹进一团暗绿里。

吸附了。AI-7的声音从竖井壁上的传声口传下来,菌丝正在包裹碎料,能量读取正常——它把这截碎料当成食物了。

雷曼没松气。他看着那团菌丝,看着它们越缠越紧,看着碎料表面那层灰绿色的亮光一点点变暗,像一盏灯被布捂住了。

消化了多少?

百分之六,且速率在下降。

雷曼的心往下沉了一格。百分之六就停了——菌丝把碎料表层的光吃掉了,但里面的能量它啃不动。复生柱不是尸体,尸体是死的,能量是散的;复生柱是活的,能量是凝的。菌丝能咬下边角料,咬不穿壳。

停止试喂。雷曼说,菌丝收束,远离碎料。

话音没落,他看见那团菌丝抖了一下。

不是主动的抖。是那层淡灰绿的亮——原本已经被裹得看不见了——忽然从菌丝缝隙里透了出来,像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渗出来的光顺着菌丝往回爬,爬过一截,那截菌丝就软了、塌了,暗绿色变成灰绿色,像枯草被浸了脏水。

菌丝边缘被侵蚀。AI-7的声音快了一拍,侵蚀速率零点三息一截,方向沿菌丝网络向纵深蔓延。雷曼,这不是吸附失败——它在顺着菌丝吃回去。

雷曼后退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灰绿。菌丝网络是活的,是连通的——这一根菌丝被侵蚀,整片菌毯都是它的通路。复生柱顺着菌丝走,比顺着管线沟走快十倍。管线沟有拐弯,菌丝没有。

断掉接触点!雷曼喊,把被侵蚀的那截菌丝和主体切开!

已经晚了。AI-7说,侵蚀前沿已经越过第一处节点。现在切断,等于割断菌毯东部主脉,地下五层三分之一的消化能力会在三十息内失效。

雷曼站在竖井口,听着地底五层传来的一阵细密的、像蚕啃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从菌毯深处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不是菌丝在吃复生柱,是复生柱在吃菌丝。

设计好的漏斗,原是想让它卡在基岩层。它没卡。它沿着漏斗边上的菌丝,往更深处钻进去了。

它要的不是力场管线。雷曼说,它要的是菌毯。

判断一致。AI-7说,菌毯网络覆盖要塞地下全境,纵深是管线沟的三倍。复生柱沿菌丝网络行进,可在两刻钟内抵达要塞地底的任意一点——包括净水层、粮仓层、以及系统空间主入口的埋设段。

系统空间主入口。雷曼的瞳孔缩了一下。系统空间的入口在要塞东区地下,平时由金翅黄蜂巡逻把守,菌丝网络没有接入——但如果复生柱绕到入口埋设段,顺着土层的缝隙渗进去……

它够不到入口。雷曼说,入口外有隔离层,黄蜂的巡逻线就钉在埋设段。

黄蜂对能量体的拦截有效率目前为——AI-7停了一下,零。金翅黄蜂的定位是物理摧毁,对纯能量形态无打击面。我们从未用黄蜂对付过复生柱。

雷曼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他听见了频道里的声音——塔罗在逆止阀外侧,隔着正面那层残余的光雾喊:装填手,右翼漏了!喷它!然后是装填手沙哑的应答,和火焰喷射器低沉的轰鸣。

上头在打。下头在漏。他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块被啃掉百分之六的碎料。

我问你。雷曼说,复生柱沿着菌丝吃,吃掉的东西去哪了?

侵蚀区域菌丝体转化为灰绿态,能量读数与复生柱本体一致。判断——转化后菌丝成为复生柱的一部分,随其移动。

也就是说,它吃得越多,长得越大。

是的。且被转化菌丝保留了原有的网络连通性,相当于它接管了菌毯的通信线路。

雷曼闭上眼。

他想起拔桩时AI-7说过的话——桩是它的备用通道,菌丝是它的主食铺。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地表的桩网。桩网是幌子,是逼他们注意力向前的诱饵;它真正的路,从来都铺在他们脚下。

菌丝网络是他们吃恶魔尸体的地方,也是它吃他们的地方。

把菌毯区的权柄给我。雷曼说。

权柄?

切断东部主脉的方案我不要。我要保留菌毯网络的主体,让复生柱吃。雷曼睁开眼,它吃菌丝,菌丝通哪它到哪。那就让它吃——吃到主脉中段,我们在它必经的节点上,埋一枚净水层的高压脉冲发生器。

脉冲发生器对能量体有驱散效果,但那是净水层的供水设备。

所以没人会想到水压线上有埋伏。雷曼说,它顺着菌丝来,我们顺着水路等它。

这需要一个诱饵,把它引入预定节点。

雷曼从怀里摸出那截碎料——不,他把碎料留在了菌毯边缘。他摸出的是另一件东西:一枚掌心大的、被雷曼反复焐热的锚桩栓,从桩坑里带回来的第二件纪念品。

复生柱认得桩的气味。雷曼说,把它埋进净水层脉冲发生器旁边。它吃完了东边的菌丝,会顺着味道往西来。

西边没有菌丝通路,只有净水管道。

所以它会改走水路。雷曼说,它现在有两张嘴了——吃菌丝,也吃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荒诞。他是这整座要塞的后勤大脑,此刻他站在地底,给一头吞吃菌毯的能量体设计进食路线,像在喂一头不肯走的猪。

可这就是他该干的事。正面打仗是塔罗的,是卡西亚的,是装填手的;他管的从来都是看不见的部分——产能、后勤、地底、还有那些别人不知道的暗线。

AI-7。他说,净水层高压脉冲发生器的改装,需要多久?

四十七分钟。

太慢。雷曼说,漏斗那边撑不住四十七分钟。

若放弃保留菌毯主体,直接切主脉,可将改装时间压缩至——

不切。雷曼打断它,菌毯是后勤底盘,切了等于自断一臂。四十七分钟就四十七分钟,让它吃。它吃得多,走得快,我们反而省了引路的时间。

竖井下方,沙沙声还在往深处蔓延。灰绿色的光在菌毯深处亮起来,一明一灭,像一头野兽在黑暗里眨着眼睛。

雷曼最后看了一眼那团被侵蚀的菌丝边缘——留下的那截碎料已经看不见了,被灰绿吞没了。

记住它的味道。雷曼说,下一口,让它咬在我们的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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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不一样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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