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孵化

第一道裂缝出现在雷曼眼前七步远的地面上。

不是菌毯的裂缝。是净水层东侧管廊的水泥地面——那条裂缝从墙根一路爬出来，细的，像有人用刀背在地上划了一道，然后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开始隆起、碎裂，灰绿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一股一股，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结晶提前成型。AI-7的声音在地底通道里回响，首批三百零七枚结晶已完成固化，其中一枚正沿管廊西侧上行，距净水层地表——七步。

雷曼站在脉冲发生器旁边，看着面前那道还在扩大的裂缝，没动。

毒骨料呢？他问。

骨料混入菌丝养分流后，本源吞噬了约四成样本。检测到：接触毒骨料的结晶群表面出现规则裂纹，硬度下降约两成。

有效。雷曼说，但它还是提前孵出来了。

是的。毒骨料在削弱结晶的同时，触发了本源的应激反应——它加快了孵化进程，以低完整度换取提前活动。

雷曼懂了。下毒有用，但毒不死——它宁可带着伤出来，也不肯在窝里烂掉。这头野兽疼了，疼了的野兽比饿了的野兽更难缠。

裂缝里，灰绿色的光越渗越多。然后，一只爪子伸了出来。

那爪子是菌丝凝成的，暗绿打底，表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膜，五根趾，指节粗壮，指甲是深色的、带着裂纹——裂纹从趾尖一路延伸到掌根，是毒骨料留下的疤。爪子按在裂缝边缘，用力，混凝土碎块被碾开，一头灰绿色的东西从地底爬了出来。

它不大。比猎标小一号，像一头被剥了皮的、半人半兽的东西，四肢着地，脊背拱起，头颅上没有眼窝——只有一层灰绿色的膜，膜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

第一头成型体已出土。AI-7说，活动能力评估：敏捷劣于猎标，力量劣于劣魔，但——

但它是三百头里的第一头。雷曼说。

他的视线越过那头成型体，落在管廊尽头的阴影里。裂缝不止一道。从脚下到管廊尽头，地面像被冻裂的冰面，密密麻麻的裂缝正在同时扩大，灰绿的光从每一道缝里渗出来。

三百头。它们不是排着队出来的。它们要同时涌出来。

发生器还有多少？雷曼问。

改装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一。三路并联已完成两路，储能模块已就位，但限流阀未安装——现在放电，输出功率约为设计值的五成，且有可能烧穿管线。

五成够不够打碎结晶群？

不够。设计目标是全功率一击覆盖结晶群核心区，五成功率仅能覆盖约三成。

雷曼看着那头成型体——它正在试探性地用爪子刨地，每刨一下，混凝土就碎一块。它身后，第二头成型体正从另一道裂缝里往外挤，半个身子已经出来了。

他只有五成的一发，和一整窝要破壳的蛋。

技师。雷曼说，限流阀还要多久？

二十分钟。

等不了。雷曼说，先把已装好的两路并联通电，功率提到能打的极限。我们不打三成，我们打它的核心——它孵蛋的那块地方，结晶最密的那一块。

目标位置？

菌毯中段，四百步坐标点。它在那里停了两个小时，把蛋全下在那儿了。

从净水层到中段，中间隔着一层岩壁和两段管廊。脉冲是沿水传播的——

那就把水引过去。雷曼说，切断净水层主管道向西北的供水，打开中段废弃管廊的闸阀，让水带着脉冲冲进结晶群。

切断主管道供水，内城净水会在三刻钟内耗尽。

三刻钟够我们打完。雷曼说，打完，水会回来。打不完，水也用不上了。

他走到脉冲发生器前，伸手按住侧面的启动闸。闸柄还是凉的——改装没做完，机器还不是完整的机器。但地底下的蛋已经等不了了。

雷曼。技师忽然开口，这一发打出去，发生器就废了。

我知道。

我是说——技师顿了顿，如果你这一发打不碎它，我们就再也没有第二发了。

雷曼的手按在闸柄上，没有动。

他想起那些被他喂进菌丝里的毒骨料，想起那些在结晶表面裂开的纹路，想起AI-7那句它加快了孵化进程。他手里只有一发五成的脉冲，和一整窝被毒得浑身是裂痕的、提前爬出来的蛋。

它带着伤出来的。雷曼说，伤就是它最硬的地方里的缝。

他扳下闸柄。

脉冲发生器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内脏深处滚出来的轰鸣，水从三条并联管道里被猛地吸进去，又猛地喷出来——不是水了，是带着白色弧光的、滚烫的柱流，沿着主管道冲进管廊，撞开废弃闸阀，裹着一路碎冰般的泡沫，直直扑向菌毯中段。

地底轰地一声闷响。

连雷曼脚下都晃了一下。然后，管廊尽头的裂缝里，灰绿色的光猛地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被迎面打了一拳，整片光都缩了一下。

命中。AI-7的声音有一丝不稳，结晶群核心区被击中，碎裂率预估——百分之六十二。周边成型体冲击波波及，约四十头被击碎或重创。

六十二。雷曼的心猛地提起来，又落下去。

六十二，不是一百。核心没碎干净，剩下的蛋还在壳里，带着裂纹，带着毒，被这一发脉冲烫过一遍，正变得更加暴躁。

管廊尽头的裂缝里，灰绿色的光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更急。第一头成型体已经从刨地变成了低伏，脊背上的膜一张一合，像在喘气。

它没有被吓住。它被激怒了。

雷曼。AI-7说，结晶群正在重组，未碎裂部分开始向核心区聚合——它在收缩，不是撤退，是收拢兵力。

雷曼看着那头低伏的成型体，看着它身后越来越多的灰绿光点从裂缝里涌出来。

他没有第二发了。

塔罗。他按下频道，正面能抽出人吗？

塔罗的声音带着粗喘，隔着频道都能闻到那股硝烟味：正面刚压下去一轮。你要多少？

不要人。雷曼说，要你那边逆止阀的阀体——三层环，能拆吗？

拆阀？

我要把逆止阀搬到菌毯中段去。雷曼说，它要收拢兵力，我们就让它收拢——收拢到阀口里，然后，关门。

频道里静了两秒。

塔罗说：你疯了。

雷曼说：是。但它带着伤，我也只有这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