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战后

天亮的时候，前哨的风停了。

塔罗坐在逆止阀的环座上，看着荒原上最后一头散兵僵在原地，灰绿色的膜褪成灰白色，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壳。卡西亚带人从东侧绕过来，用铁钩把壳拖走，扔进早已挖好的焚化坑。

第三百零六头。卡西亚报数，加上地底的，这一夜清了三百四十六头。

塔罗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裂成两半的信标——裂口处渗出的光还是暗红色的，烫手，像握着一块烧过的炭。塔罗试着把它翻了个面，指尖刚碰到裂口，就疼得缩了回来。

裂口比昨夜又宽了一丝。渗出来的暗红光顺着裂沿爬开，把信标表面的旧刻痕映成一片暗红。昨夜在逆止阀上守到后半夜，右手的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裂口——摩到指尖发麻，也不觉得疼，只觉得烫。

你的手在抖。装填手走过来，左臂还吊着，右手递过来一截绷带，擦擦。

塔罗接过绷带，没擦手，先擦信标。暗红的渗光把绷带染出一小片深色。

它退回去了。塔罗说，但我感觉它还在动。

池子。塔罗说，信标烫，说明它没消停。它还在南边，在动，在——塔罗顿了顿，在搬家。

装填手没听懂，也没追问，蹲下来，用右手帮卡西亚的人搬尸壳，搬了两具，动作就慢下来，脸色发白。

你这搬法，一上午也清不完。卡西亚走过来，弯腰掂了掂一具壳的重量，歇着，这些交给新兵练手。

装填手没让，单膝跪地，用右肩顶着壳沿，一点一点往坑边挪。左臂吊着，帮不上忙，就在挪到坑沿时用膝盖把壳顶进去。

你歇着。卡西亚说，左手那条胳膊不要了？

装填手说，但要等把活儿干完。

地底，雷曼站在菌毯中段的焦土边缘，看着AI-7投影出来的菌毯网络图。图上，东半片是灰绿色的——被转化区，菌丝还是活的，但已经不受他们控制；西半片是暗绿色的——受毒骨料影响的区域，菌丝活性降了两成，边缘有一圈圈发白的坏死带。

西半片还能救吗？雷曼问。

切掉表层毒化的三寸菌丝，深层仍可再生。AI-7说，东半片被转化区无法恢复，但本源撤回后，转化区失去能量供给，菌丝会自然枯萎，成为新菌毯的基肥。

需要多久？

表层清创四天，东半片自然更替约半个月。期间地下五层消化能力维持在原六成。

雷曼点头。六成，够用。菌毯是吃尸体的地方，也是养兵的地方——能保住六成，后勤线就断不了。

他又看了一眼西半片那圈发白的坏死带，补了一句：清创的时候，把剥下来的毒化菌丝单独封存，别混进养料池。骨料的毒是慢性的，沾一点，够我们吃三个月亏。

脉冲发生器呢？

已报废。三路并联超载放电，线圈熔毁，无修复价值。

雷曼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发生器外壳——还是温的，像一头刚刚咽气的牲口。它只打了一发，但那一发打碎了六成二的结晶群，给逆止阀关门争取了时间。

记一笔。雷曼说，高压脉冲发生器，战损。净水层供水三刻钟中断记录在案。

已记录。

雷曼站起来，沿着管廊往回走。走了一段，雷曼忽然停住，回头问：本源现在的位置？

西南方向，距要塞约四十里，已越过五锚点根系探明的范围边界。

它停了吗？

没有。AI-7说，它越过边界后转向偏南，沿旧桩网的地脉走向移动，速度稳定。

雷曼的心提了起来。旧桩网——那是池子早先钉出来的、一路铺向要塞北线的备用通道。现在桩被拔了，通道废了，但地脉还在。本源不顺着地脉回池子，反而沿旧通道往南走。

它要去哪？雷曼问。

正在比对旧桩网地脉图。AI-7顿了一下，旧通道在越过五锚点后分岔：一支向西南通回复生池，另一支向南，经废弃矿道，通——

AI-7停住了。

通哪？雷曼问。

通向南方的荒原深处，坐标对应库拉斯特雨林北缘的废弃外围哨站群。

雷曼没说话。

库拉斯特。这座要塞的南方，穿过荒原，跨过双子河，就是库拉斯特雨林——那座老城的海港早已沦陷，城也荒废多年，城里没有活人；只有林子北缘，还散着几处渔村、几座废弃的哨站。城是空的，麻烦不空。雷曼一直以为本源会缩回池子里舔伤，等缓过劲再来打要塞。

它没有。它带着伤，绕过要塞，往南去了。

它去库拉斯特干什么？雷曼说，它连池子都不要了？

无法判断。AI-7说，但按旧桩网地脉走向推算，若本源抵达库拉斯特北缘，可利用当地地下的地脉节点重建孵化场。那里的地脉比要塞底下更肥，且雨林根系密布，菌毯类网络的铺设条件优于荒原。

还有个坏消息。AI-7说，旧桩网沿线，至少有十七处废弃桩坑未完成回填。按本源昨夜的行进速度，若中途停下汲取桩坑残存能量，抵达时间会推迟一到两天，但抵达时的体量会更大。

雷曼站在管廊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荒原的土腥味。

雷曼想起猎标残片里读出的那句情报——出土威胁不是攻城，是出土。现在雷曼明白了另一层意思：本源从来不是冲着这座要塞来的。要塞只是它路过的地方，它要的是整条地脉——南方的地脉，库拉斯特的地脉，更南边那些不知名的地脉。

AI-7。雷曼说，塔罗那边，信标的情况怎么样？

信标渗光持续，暗红色，浓度较昨夜升高一成二。塔罗已出现间歇性眩晕与指尖麻木，第四次死亡后的体征异常已进入不可逆阶段。AI-7顿了一下，我建议塔罗退出战斗序列，进行烙印检查。

雷曼沉默了很久。

塔罗会听吗？

不会。塔罗刚才在频道里说：信标还烫着，说明我还活着。等它凉了，我再歇。

雷曼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地底潮气浸出的细纹。

那就给塔罗派个活儿。雷曼说，让他带人，把旧桩网沿线再扫一遍——扫干净，别留桩。塔罗想站着，就让他站着干。

这是支开塔罗。

雷曼说，塔罗不肯歇，我们就让他走远一点歇。库拉斯特那边，要有人先去看一眼。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那是远方雨林的气息。

雷曼抬起头，望着南方。

本源在南边找新家。他说，我们也该知道，南边住着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