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獾子
吴炮手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里拄着那根山核桃木的拐棍,拐棍头上已经被磨得发亮。他看了看院子里晒的野鸭毛和墙角堆的野鸡毛,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大林,你这阵子光打飞的了,地下的东西也该看看了。”
“吴叔,您说打啥?”曹大林放下手里的活。
“獾子。这东西夏天肥,肉香,油也金贵。獾子油治烫伤,比啥药都好使,城里人花钱都买不着。”
“獾子在哪儿?”
“山那边的乱石坡,有好几个獾子洞。这东西晚上出来,白天在洞里睡觉。咱们不去打扰它睡觉,下午去,在洞口下套,明早去收就行。”
曹大林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去找愣子,愣子正在养殖场给鹿添草料,听说要打獾子,放下叉子,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
“曹哥,獾子长啥样?”
“灰褐色,脸上有白条纹,肥墩墩的,跑起来不快,但钻洞厉害。你下了套,它跑不掉。”
“咋下套?”
“下午去,咱们在洞口下套,明天一早去收。”
下午,三人背着套子和工具,去了山那边的乱石坡。乱石坡上到处是碎石和灌木丛,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起,像是一堆被人随手扔下的积木。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踩上去硌脚,得小心看着路走。
吴炮手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不时用拐棍拨开草丛,看看地上的痕迹。他走到一片长满苔藓的石头堆前,蹲了下来,用拐棍指了指石头下面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大林,你看,这就是獾子洞。”吴炮手蹲下,用手拨开洞口的枯叶和土块,“洞口光滑,边缘有蹭过的痕迹,这是獾子进出时蹭的。洞里住着一家子,大小都有。”
曹大林蹲下来看。洞口的土被蹭得发亮,像是被人用手摸过很多次一样,洞口旁边还有几团灰褐色的毛,黏在草根上,是獾子蹭掉的。他伸手探了探洞口,洞里阴凉,像是开了空调一般,有一股湿土和兽毛混合的气息。
“吴叔,咋下套?”
“套子下在洞口,不深不浅,獾子一出洞就踩上。圈要刚好套住后腿,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太松了勒不住,太紧了勒断骨头,断腿的獾子还能跑,跑远了找不着,白白糟蹋了一条命。”
吴炮手从布袋里拿出几个铁丝套子。套子不大,圈只有拳头大小,用细铁丝拧的,结实又灵活。他在洞口选好位置,把套子固定在一根钉进土里的木桩上,套圈对着洞口,高度刚好到獾子腿弯的位置。然后又用干草和浮土把套子盖住,只留下一个入口。
“愣子,你来下一个。”吴炮手让开位置。
愣子蹲下来,学着吴炮手的样子,在另一个洞口下了套。他手有点生,套圈放歪了,吴炮手帮他调整了一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不错。第一次下成这样,不孬。”
三人又找了几个獾子洞,把带来的套子都下完了,用树枝和枯叶做好伪装,才拍拍手站起身。山山一直跟在后面,蹲在远处看,没敢靠近洞口。他趁着大人们走开,自己跑过去,趴在地上朝洞里看了看,洞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往里面轻轻吹了口气,洞里没有动静,只有一股凉风拂过他的脸。
“别看了,獾子白天睡觉,不出洞。”曹大林把他拉起来,“你吓着它,它晚上就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三人又去了乱石坡。露水打湿了裤腿,鞋底沾满了泥。曹大林走在前面,远远就看到第一个套子的位置有动静——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在挣扎。
“套住了!”曹大林快步走过去。
是一只獾子,被套住了后腿,正在拼命挣扎,想挣脱套子。它不大,二十来斤,灰褐色的毛,脸上有两条白色的条纹,从鼻子一直延伸到耳朵后面,像是涂了两道白漆。它看到人来,挣扎得更厉害了,露出尖尖的牙,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像是在威胁。
“愣子,别靠太近,獾子急了会咬人。”曹大林绕到獾子侧面,用一根木棍按住它的头,“獾子的牙厉害,咬住不松口。”
愣子站在几步外,看着曹大林把獾子按住,一刀刺进心脏。獾子蹬了几下腿,僵住了,不动了。曹大林把它从套子里解下来,提在手里掂了掂。
“愣子,你来收拾它。开膛的时候小心,别把油囊划破了。獾子油在肚子里,金贵着呢,弄破了一滴都不值钱。”
愣子接过獾子,蹲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划开獾子的肚子,避开那一层黄色的油囊,把内脏一样一样掏出来。獾子的油是黄白色的,包裹在肠子和胃外面,像一层厚实的脂肪,在晨光里泛着蜡样的光。愣子用刀尖轻轻一挑,油囊完好无损地被剥离出来,完整地搁在掌心里,还带着余温。
“愣子,你手稳。”吴炮手蹲在旁边看,点了点头,“第一次掏獾子油,没破,难得。”
愣子咧嘴笑了,把那块油放在一片干净的大树叶上包好。
又去收了其他几个套子。有两个套子是空的,一个套子里套住了一只小獾子,比第一只小一半。曹大林看了看小獾子,蹲下身,把套子解开了。
“放了它。”曹大林说,“太小了,肉不多,油也不多,让它再长长。明年再来套。”
小獾子一挣脱套子,立刻钻进旁边的石头缝里,头也不回,几秒钟就没了影。愣子看着那个石头缝,有点舍不得。
“曹哥,为啥不放大的,放小的?”
“大的油多肉厚,小的还没有长成。你套了小的,它还没下过崽,一窝少了好几只,以后这一片就没了。”
愣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回到屯里,春桃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曹大林提着獾子回来,放下手里的衣服,接过去看了看:“这只不小。”
“能炼好几斤油。”曹大林把獾子放在案板上,“晚上把獾子油炼出来,留着。这东西烫伤抹上,不起泡不留疤。”
“愣子掏的油,完整着呢。”曹大林从愣子手里接过那包油囊,递给春桃,“你看,没破,一点没漏。”
春桃接过油囊,小心地放进碗里。獾子油炼出来,黄澄澄的,装在玻璃瓶里,像一瓶上好的蜂蜜。她把它放在柜子顶上,特意用纱布盖住瓶口,防灰也防虫。
晚上,春桃炖了一锅獾子肉,放了土豆和粉条,炖得烂烂的。獾子肉比野猪肉肥,入口软糯,嚼起来比家猪肉香得多。山山啃着骨头,啃得满嘴流油,又用馒头蘸着汤汁,一口接一口,吃了两大块。
“爸爸,獾子肉比野猪肉还香!”
“獾子肉肥,野猪肉瘦,各有各的好。”
“爸爸,獾子油真能治烫伤吗?”
“能。你妈小时候被开水烫过,就是獾子油抹好的。”
山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想找块烫伤来试试,但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就又夹了一块獾子肉。愣子今天没多吃,只吃了两碗,说是油太大,扛不住。他爹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数落他饭量。
吴炮手坐在桌前,喝着小酒,夹了一小块獾子肉放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大林,这獾子是你打的,油也炼出来了,留着备用。乱石坡那边还有獾子,下个月再去套一只,今年冬天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