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参客
老赶的腿这几天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几步了。他拄着拐棍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些变了色的树冠,像在看一本翻了很多年的旧书。曹大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参谱,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还没来得及写。
“老赶叔,您年轻时当过参客?”曹大林问。
老赶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拐棍慢慢走到院子里的木墩前,坐下,把拐棍靠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过。”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年轻那会儿,长白山还没封山。参客三五成群,组一个帮,进山一住就是一两个月。不带粮不带柴,全靠在山上吃在山上住。挖到参就下山卖,挖不到就接着住。”
“您跟谁一起?”
“跟我爹。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我爹带着我进山。他看参,我挖土。他不会写字,但认得参,眼力好。我们爷俩在山里住过三年——不是一直住,就是每年秋天进山,住到雪封山才出来。”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有一年,我们爷俩在老林子深处发现了一片参窝子,里面有一棵六匹叶。我爹围着那棵参看了两天,最后一晚上跟我说:不挖。”
“为啥?”
“他说那棵参是母参,周围的小参都是它的籽长出来的。挖了它,以后那一带就再也没有参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参客不是挖参的人,是认参的人。你认得出哪棵该挖、哪棵不该挖,你才算是个参客。”
老赶把烟掐灭,站起来,拄着拐棍往屋里走。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大林,你前天挖的那棵五匹叶,你没挖错。那棵参该挖了,再不挖根就空了。但你心里能分出该不该挖,这才是本事。”
曹大林站在院子里,把那本参谱翻开,在空白页上方写了一行字——“六匹叶,地点老参窝子西坡,大柞树底下,未挖。”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在窗台上晒了一会儿,让阳光把新写的墨迹晾干。
参籽埋下去的第七天,山山起了个大早,把自己那颗参籽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春桃做饭的时候,他蹲在灶台边,捧着一块苞米面饼子,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爸,那棵六匹叶,会有人偷挖吗?”
曹大林放下筷子:“不会。”
“为啥?”
“那片山我走了几年了,老参窝子就咱家跟张爷爷知道。别的屯子的人不知道那边有参,不会往那走。”
“那要是有人碰巧走到那儿呢?”
曹大林想了想:“那也不用怕。参长在土里,不挖出来就是一棵草。路过的人看见了也不会多看一眼。”
山山没再追问,把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目光落在他爸挂在墙上那捆红绳上。过了一小会儿,他又开口了,这次没看他爸,声音也轻了不少:“爸,我能不能去那儿看看?”
曹大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远处的山头还笼在晨雾里。他从墙上取下挖参工具袋,把红绳、青苔和小铲子放了进去,袋子在他掌心里晃了晃,像一口已经睡醒了的旧钟,正等着被人带出门。
“走。”
两人沿着山坡往上走,露水没过脚踝。山山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小,但踩得很稳。他没有回头看他爸跟上没有,他知道他爸跟在后面。
到了老参窝子,那棵大柞树还立在那里。六匹叶的枯茎还立着,去年秋天红籽落尽之后,它就像一根干枯的旧木棍插在土里,风吹过也不怎么晃。山山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茎秆。他摸了摸茎秆根部那几根去年系的红绳,绳子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粉,边缘起了毛,他爸还没来得及换。他又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茎秆旁边的土,土面平坦,没有新的脚印,没有新翻过的痕迹,连一片多出来的落叶都没有。
“爸,没人来过。”
“嗯。”
山山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参籽。它在口袋里捂了大半个月,皮色已经不如刚捡时鲜红,变得更深了一些,像一块缩小的土疙瘩。他把它放在六匹叶旁边一块平坦的土面上,让那颗红籽贴着那根干枯的旧茎秆,像是两滴时间被日头晒成了一前一后落地的雨。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跟曹大林一起往回走。走到山坡下面快要拐弯的地方,山山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柞树和六匹叶还立在原地,不远不近,像他家院墙外那棵枣树一样,风来了就动一动,风走了就安安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