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小剧场二，彼此的第三世
归云宗，落霞顶之巅。
一袭白衣胜雪的男子，正手持粟米，投喂着脚边那只通体火红的大公鸡。
相较于普通的公鸡，它体表的羽毛颜色格外鲜艳，尾羽更是散发出淡淡七彩色的霞芒。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它鸡冠下那好似中分一样的几撮毛发。
导致它原有的华丽外表，因这撮毛发的存在显得有点滑稽。
“青崖师兄，你陪我练剑嘛～”
就在这时，远处小跑来一位俊俏的妙龄女子，她握着一柄三尺的淡蓝色长剑，蹦蹦跳跳便来到男子身前。
女子同样白衣胜雪，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虽然跟她的衣袍不搭...
不过倒是与她古灵精怪的小脸挺搭配。
“呵呵～”
“晚照，这可不符合你的心性，是不是又在拿练剑的借口，趁机带我跑出落霞顶？”
看到是自己的师妹到来，男子收回掌心的粟米，笑着便对上女子的视线。
中分大公鸡见周围没了食物，原地扒拉两脚就走向一旁。
“哎呀师兄，我这次是真想练剑，努力跟上你的步伐。”
女子甩了甩小手，亦是将蓝色的长剑收了回去。
紧接着她又款步挪到男子身边，笑意吟吟就抱住他的胳膊。
“行行，师兄相信你一次。”
男子沈青崖，是落霞顶的大师兄。
“嘻嘻～”
“练完剑后，师兄你带我去买糕点吃好不好？”
女子挽着沈青崖的手臂，拉着他就往落霞顶下走去。
“我们还没下山呢，你这小尾巴就露出来了。”
听见耳边那撒娇般的声音，以及被来回摇晃的胳膊...
沈青崖的脸色不免浮现出几分无奈。
但眼底更多的神色，还是对她的宠溺。
苏晚照，是沈青崖师父的独女，由于小他两岁，她便以师兄相称。
而落霞顶上，只有师徒外加这小师妹三人。
所以最年幼的苏晚照，又是沈青崖师父的女儿...
毫无疑问成为了落霞顶的团宠。
“乱讲，我的小尾巴才没露出来呢。”
“我说的只是顺便买糕点而已。”
苏晚照一撅嘴唇，满脸傲娇瞪了沈青崖一眼。
然而她眼中却没有丝毫不满的神色。
有的...
仿佛唯有她对沈青崖的依恋。
通过她始终抱住他胳膊的小手便能看得出来。
半刻钟后～
落霞顶下方的一片空地。
此处是沈青崖和苏晚照专门练剑的地方。
“锵～”
“铛铛～”
随着两道长剑出鞘的声响传来，彼此手握长剑，沈青崖上挑，苏晚照下劈。
剑体接触的瞬间，就响起阵阵钢铁交击的声音。
“咻咻～”
苏晚照借助剑身上传递的反震之力，向后倒退两步，原地又舞了一个极美的剑花，再次朝沈青崖刺来。
这次后者没有再留手，仅是微微侧身就躲过苏晚照凌厉的一击。
旋即他又快速闪身，来到她的一侧。
最终剑刃停在距离苏晚照柳腰不足半尺的位置，再未前进分毫。
“不打了，不打了...”
“师兄你欺负我...”
“我一个小小的弱女子，你居然还舍得出全力...”
苏晚照跺了跺脚，随手就将自己的剑扔向地面。
‘当啷’的声响传入沈青崖的耳中，一同响起的，还有苏晚照气鼓鼓的语气。
“剑是我们的伙伴，挚友，师妹，以后不要再随便抛弃它。”
沈青崖默默弯腰将躺在地上的长剑捡起，又极其郑重的交到苏晚照身前。
他的天资不是很好，却始终都将自己手里的剑当为自己的伙伴。
师妹虽是天资聪颖，但自幼被宠惯了，每次练剑不超半炷香的时间便会喊停。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相同，沈青崖早有预料。
可他看不得她抛弃属于自己的一份子。
“知道了师兄...”
感受到沈青崖的认真，本还想反驳两句的苏晚照，压下了心底的冲动，转而重新握住自己的剑。
“好了，我陪你去买糕点。”
“但也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沈青崖摸了摸苏晚照的脑袋，嘴角这才勾出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
“太好啦～”
“师兄我真的爱死你啦～”
听闻沈青崖要带自己去买糕点，苏晚照的情绪顿时就生出兴奋之意。
她将长剑扔回储物戒，重重抱住沈青崖的手臂。
同时又踮起脚尖，撅着小嘴便在他脸上留下一个香吻。
只是这对于一个刚过十八岁不久的小姑娘来说，着实有些不敢再去面对沈青崖。
尽管平时她很喜欢黏在师兄身边，像今日的一吻...
亦是苏晚照第一次经历。
“这要是被师父看到，他老人家非得将师兄我的腿打折不可。”
相比于少女的害羞，沈青崖却是跟她开起玩笑来。
虽说苏晚照忽如其来的一吻，也让他感到些许错愕...
不过沈青崖完全没有任何讨厌的心理。
反而也很喜欢这位爱黏人的小师妹。
毕竟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幼一同长大，沈青崖也仅仅只比苏晚照大两岁，刚过二十而已。
可惜...
自己无论是身份，还是修炼天赋，都比不上眼前的妙龄少女...
若想配得上她，唯有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如此想法，一直持续到三年后。
“十余载的修行，终成王境...”
落霞顶上，沈青崖盘坐于一片桃树林下。
桃花开得正旺，他多年的修炼，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好的结果。
“师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苏晚照和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小跑到他身前。
“这可是爹爹求万药谷好久，才求来的一枚丹药。”
“有了它，你绝对可以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不等沈青崖好奇询问，苏晚照就迫不及待的拿出一颗丹药并开口介绍。
顶峰另外一侧。
一位胡须发白的身影，直直站在此处。
他目光深邃，看着对面的两个年轻的人。
“青崖那小子，居然真凭自己的努力，将修为提升到了王境。”
“我这漏风的小棉袄，唉～”
“什么都向外说，为父的老脸该往哪搁？”
沈青崖对苏晚照之间的感情，身为彼此师父以及亲生父亲的他，自然一直都明白。
也清楚沈青崖心中的那丝配不上的胆怯。
还有，顾及自己这位师父的想法。
但...
若真有什么想法，他又岂会放任苏晚照黏在他身边？
他从始至终的意思，都是想将自己最乖的女儿，与最乖的徒儿撮合在一块。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苏晚照把所有都捅出去了...
他分明告诫过，不可将求药的事与青崖诉说...
奈何...
小棉袄太漏风，太漏风小棉袄。
“晚照，这枚丹药还是由你炼化吧。”
“可是...”
“放心，我已经突破了。”
话说沈青崖，他把丹药推回到苏晚照怀里。
后者俏脸一紧，刚想出言说些什么，沈青崖就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真的？”
闻言苏晚照霎时间眼中就迸发出一团惊喜的光芒。
她不顾坠落的丹药瓶，径直抱住沈青崖的身躯，便开始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全打量过一遍。
然而以她此刻‘灵境’的修为，早已无法看透沈青崖的‘王境’。
“那是不是等于......”
“师妹，你和我，成亲。”
曾经彼此约定过，只要待他登临王境之时，便是迎娶自己之时。
如今沈青崖真正走到这一步，苏晚照美眸中的惊喜，不禁又增加几分期待。
而沈青崖也不负她所望，指尖翻转，悄然拿出一枚透亮的戒指。
如星河璀璨的玉石上，还刻画着两行小小的字体。
不是很明显，彼此身为修士却看得极为清楚。
正是：
‘青崖白首，不负晚照。’
等待两年，苏晚照终于是等到了沈青崖的这句话。
准确来讲，她等了不止两年。
这只是彼此约定的时间。
在更早之前，她情窦初开的年龄，心底便已然深深烙印下沈青崖的倒影。
“青崖...哥哥！”
情绪激动下，苏晚照抱住他的胳膊，不免再添一抹力度。
同一时间，她又仰起头来...
第一次真正的献出自己的初吻，径直亲向沈青崖的嘴唇。
“臭小子，若让我的女儿受半点委屈...”
“为师我定不轻饶！”
苏晚照的心愿终于完成，站在落霞顶另外一侧的中年，他握了握拳头，又随之松开。
紧接着他就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两道陷入甜蜜氛围的身影。
女儿和徒儿追求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这个孤寡老人需要祝福才是。
虽然依旧有点愤慨...
至少聘礼免了...
嗯...
嫁妆好像也没了。
眨眼再过半月～
桃花落了满地的时候，苏晚照正在试嫁衣。
红绡（xiāo）映着她的脸，仿佛将整个春天的桃色揉入了双颊。
她对着铜镜转了转身，衣料窸窣的声响中，苏晚照听见了推门的动静。
“青崖哥哥，你看这颜色可衬我？”
她没有回头，自知是沈青崖进入，便笑着出言询问。
良久，身后无人应答，她这才转过身。
沈青崖站在门槛处，月白道袍沾上些许夜露，手里握着一条新折的桃枝，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明日就成亲了，青崖哥哥你怎么在半夜去折桃枝？”
苏晚照起身款步朝他走来，接过桃枝，指尖触碰到他稍显凉意的指节。
“桃林里，那棵你小时候爱爬的树，今年开的最好，最漂亮。”
“所以你就折了一支过来？”
苏晚照将桃枝插入瓷瓶中，回神便撞进沈青崖的怀里。
“青崖哥哥你总是这样，明明是在夸我，非要说树。”
她仰着头，轻轻笑着。
话音落下的时候，又用脸蛋蹭了蹭面前的胸膛。
“早些歇息。”
见此情景，沈青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只高抬的手掌，终究只是满含温柔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这一夜，苏晚照睡的格外安稳。
直到次日清晨。
没有宾客的到来，彼此成亲的事宜，也没往外声张。
甚至连归云宗内知晓的人，同样唯有沈青崖的师父，亦是苏晚照的父亲一人。
婚房一样是随意的布置，午时三刻之时，沈青崖牵着身穿红嫁衣的苏晚照，缓步走向正堂。
周围，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欢声笑语，此刻却是苏晚照感觉最甜蜜的一刻。
正堂上，留有灰白胡须的中年站在桌子一侧，亲自为自己的女儿与徒儿举办亲事。
改口，拜堂，交杯酒......
夜里，红烛高燃。
苏晚照坐在铺着红色被褥的床榻上，等着沈青崖来挑盖头。
后者进入时一身都是酒气，显然没少与前‘师父’，现‘岳父’喝。
然而他走路的脚步却很平稳，挑开盖头的那一刻，苏晚照看到了他眼底的星光...
比曾经都要亮上无数倍。
“晚照...”
“我的娘子...”
沈青崖轻声唤着，苏晚照却是小脸泛红默默低下脑袋。
但很快便被他勾起下巴，那一吻极轻，像是蝴蝶落在桃花瓣上。
窗外风声‘扑簌簌’吹动，天地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夫君...夫君...夫君...”
这一夜，彼此的身影缠绵许久许久，旖旎的氛围，几乎持续了一整晚。
苏晚照一声又一声呼喊着沈青崖夫君，好似将所有的情感，尽数融入这两字之中。
又像是不敢相信，彼此已经成亲的事实。
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加深自己内心的安全感。
成亲后的日子，是苏晚照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彼此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却在婚事三年多后，不得不遵循归云宗的派遣，前去大陆围剿肆虐的邪教修士。
这时候，沈青崖正当冲击皇境的最关键时期。
本来苏晚照只想一人前去，让他安心提升自己的境界...
沈青崖当然是完全放心不下，便与岳父打了声招呼，和晚照一起下山去了。
变故，也是出在围剿邪教修士的这次战斗。
三年的修炼，苏晚照的修为勉强达到王境而已。
在这灵境多如狗，王境遍地走，皇境随心转的战场中，她的实力着实有些低微。
哪怕是有沈青崖这尊王境巅峰的修士贴身保护...
亦是在分神下，遭遇皇境强者的偷袭。
烈火，硝烟弥漫。
呛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苏晚照的小脸被熏得黢黑。
脸上的表情，却是充满失神。
她看着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而倒在血泊里的身影，一度令她无法呼吸。
苏晚照眼前发黑，连脚步都变得虚浮不定。
直至下一刻，她彻底稳不住娇躯，双躯跪在那躺在血泊的身影前。
她颤颤巍巍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托起他的头，让其枕在自己的腿上。
“夫...君...”
“啊...！！”
视线清晰，又在瞬间模糊。
伴随一道响彻整座战场的尖锐声传来，一缕赤红色的光芒，刺破云层照亮了世界。
无数颗有磨盘大小的火石，自天空而坠。
它们仿佛是天外的陨石，将周围的正道，邪道两方修士全然笼罩，不顾敌我之分尽数砸入战场。
凤凰...
凤为雄，凰为雌。
一直被沈青崖所养的大公鸡，正是凤。
两年前，他提炼出了它体内蕴含的凤血，悄悄为苏晚照融合。
这一招火石雨，便是那滴凤血的能力。
在这座只会耍刀剑，连剑芒都没有的低武世界，完全是降维打击。
仅仅不过半刻钟，四周就陷入了死寂。
“夫君，是我拖你后腿了...”
“下辈子，换我来保护你...”
苏晚照闭上美眸，一滴染了灰尘的清泪，顺着她脸颊滑落，径直落在沈青崖额间。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无论是沈青崖还是苏晚照...
彼此的身影都在缓缓变得透明，等待后者话音结束...
两人的身影，便化为淡淡的光粒子，消散于天地之间。
正是苏晚照散尽自身与沈青崖所有力量，所发生的景象。
战斗过后，参与此次争斗的正道与邪教修士，多数都死在了苏晚照的那场火石雨中。
各大宗门派遣了新一批弟子，前来找寻自家门下弟子的尸骨。
他们挖了整整三天三夜，却还有不少人没有踪迹。
归云宗。
苏远舟，是沈青崖岳父，也是苏晚照父亲的名字。
他在落霞顶站了五天，每天都在期盼彼此的归来。
到最后，却只等来一枚染了血迹的戒指。
仅是一刹，他本挺直的腰板便垂了下去。
仿佛迟暮的老人那般，步履蹒跚往后山走去。
于是，落霞顶的后山多了座小坟包。
每年春天，这里的桃花开得都很旺盛。
风一吹，花瓣落在墓碑上，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后有弟子传言，说月圆之时，总能在落霞顶上看见两道互相依偎的身影。
有人说是幻觉，也有人说是魂魄未散，但谁都没去求证过。
山风吹过桃树，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枚刻着‘青崖白首，不负晚照’的戒指，静静躺在碑前的小台子上。
透亮的表色映照着微光，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
很多很多年后，归云宗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无人再记得那对落霞顶的师兄妹。
只能在宗门的旧籍里，翻阅到一行泛黄的字迹。
“落霞顶弟子沈青崖，苏晚照，卒于归云十九年春，合葬落霞顶后山。”
墨迹洇开，仿佛一滴来不及擦拭的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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