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宝钏2
相府暖阁中,地龙烧得极旺,案上摆着太医开的安胎药,热气氤氲。
王宝钏靠在软枕上,小口小口喝着鸡丝粥。王夫人坐在榻边,一勺勺喂她,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欢喜:“慢些吃,你身子虚,得好好补。”宝钏抬头一笑,乖巧道:“女儿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就在爹娘身边,哪儿都不去。”
王允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院中残雪,良久才转身道:“薛平贵若知道你回了相府,必会寻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宝钏放下粥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女儿会见他。他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女儿不能让他带着疑心出征。”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这人,最受不得女人软语温存。我若哭,他反而觉得我离不了他;我若懂事,他更觉亏欠。我要他走得安心,死得安心。”
王夫人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帕子:“宝钏,这……这毕竟是杀……”她到底没说出那个字。
王允却道:“自古权谋,无有妇人之仁。那薛平贵若真是皇子,又另娶番邦公主,便是背国叛君、抛妻弃子,死有余辜。何况他不死,我王家满门都要给他陪葬。钏儿做的,是断腕求生。”他走到女儿面前,温和地看着她,“你放心,魏豹那边,爹来安排。”
宝钏点头:“魏豹此人,有勇无谋,又对女儿存着痴念。爹只要让他知道薛平贵行军路线,再让人挑拨几句,他必会动手。”她抬眸,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过爹要做得干净,不能让魏豹知道是您给他的消息。最好是让他从旁人嘴里‘偶然’听到。”
王允捋须一笑:“爹在朝中多年,这点手段还是有的。他哥哥魏虎现为兵部侍郎,薛平贵此次出征,副将便是魏豹。行军路线本就是要交到魏豹手里的。”
宝钏眸光微闪:“那便更好了。”
三日后,薛平贵果真来了。
他一身布衣,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军营跑出来,连甲胄都没换。他站在相府门外,面色涨红,又惊又怒。门房早得了吩咐,进去通报。片刻后,二门打开,宝钏被丫鬟扶着,缓步走了出来。
薛平贵一见她,眼睛就红了:“宝钏!你怎么回相府了?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回王家的吗?你……”
宝钏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极淡的恶心。
前世她最吃这一套,觉得他赤诚热烈,如今再看,只觉得幼稚又自私。
他从未问过她饿不饿、冷不冷、孩子好不好,一开口便是质问她的“背叛”。
可她面上却做出一副又委屈又隐忍的模样,眼眶微红,低头道:“平贵,你听我说。我……我有了身子,一个人在寒窑实在熬不住。父亲终究是我父亲,他见我那样,心软了,接我回来养胎。你难道要我带着你的孩子冻死饿死在窑里吗?”
薛平贵一愣,目光落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怒火瞬间消了大半。他上前几步,想拉她的手,又碍于相府下人在旁,只低声道:“我知道你受苦了。可你回相府,你爹可曾为难你?”
宝钏摇头:“没有。爹答应我,等你回来,便重新办咱们的婚事。他到底是我亲爹,哪能真不要我?”她抬起头,眼中蓄着泪,却努力笑着,“平贵,你安心出征。我在家等你回来,等你立功回来,风风光光接我们娘俩。”
薛平贵胸口发热,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让丞相千金为他如此委曲求全。他握紧拳头,低声道:“宝钏,你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给你和孩子挣个诰命!”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此次出征,我任先锋,后日便从城西三十里的黑风峡出发,绕过西凉边境的凌河原。你莫要担心,那地方我熟,不会有事的。”
宝钏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温柔:“那你一定要小心。我让下人给你包些干粮,你在路上吃。”她转身吩咐丫鬟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包袱,亲手递给薛平贵。包袱里除了干粮,还有一双新鞋。她柔声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护好自己。”
薛平贵感动得说不出话,只重重点头。他看了宝钏一眼,又看看相府门楣,忽然道:“等我回来,一定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看看,你嫁的男人,不是废物!”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坚毅。
宝钏站在风里,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很浅,带着一丝嘲弄。她低头,轻轻摸了摸小腹,轻声道:“孩子,你听见了吗?你爹说,他不会有事。”
她回到内堂,将薛平贵所说的行军路线一字不差告诉了王允。王允抚掌冷笑:“黑风峡,凌河原。好极了,那地方谷深林密,最易埋伏。”他立即唤来心腹,耳语几句。
三日后,薛平贵随军出征。大军出城,宝钏没有去送。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腊梅开得正好,手中捏着一块玉佩,轻轻摩挲。那玉佩上刻着“李温”二字,是薛平贵真正的命。她闭上眼,心中默念:这一去,你便再也回不来了。
行军第三日,大军行至黑风峡。薛平贵率先锋营在前开路。魏豹带着一队亲兵,远远落在后面,眼中阴毒。他早就收到风声,说薛平贵会走这条道。他本就想找机会除掉这个抢走王宝钏的穷小子,如今机会送上门来,哪肯放过。
他唤来心腹,低声道:“你带人绕到前面埋伏,等薛平贵进了峡谷,两边一起放箭。记住,留他身边的几个小卒,放走一个,好让人以为他是遇到山匪。”心腹领命而去。
薛平贵全然不知。他骑在马上,想着宝钏温柔的脸,想着未出世的孩子,心中豪情万丈。他甚至开始盘算,等打完仗,要用军功换一座宅子,把宝钏接来,让她风风光光做夫人。他哪里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乱箭穿心。
黑风峡两侧山崖陡峭,树木森森,鸦雀无声。薛平贵带人进了峡谷,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刚勒马停住,便听一声尖锐的哨响,两边崖上箭如飞蝗,铺天盖地射下来。他大惊失色,拔剑格挡,但箭雨太密,战马中箭倒地,他摔落马下。身边亲兵接连惨叫倒地。他想突围,腿上已中了一箭,单膝跪地。
他仰起头,看见崖边一个身影,正是魏豹。魏豹狞笑着,声音在谷中回荡:“薛平贵,就凭你,也配和我争宝钏?去死吧!”说罢,一箭射出,直中薛平贵心口。
薛平贵瞪大了眼,胸口剧痛,身体向后倒去。他眼前闪过王宝钏的面容,闪过她说“我在家等你回来”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鲜血从喉咙涌出,只发出咯咯的声响。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他听见魏豹在狂笑。
消息传回相府时,宝钏正在喝安胎药。母亲哭着跑进来,语无伦次:“宝钏!平贵他……平贵他遇袭,人没了!王家派人去收尸了!”
宝钏端着药碗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她将最后一口药喝完,才慢慢放下碗,抬头看母亲:“娘,不要哭。女儿很好。”
王夫人愣住了:“你……你不伤心?”
宝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梅花落下几瓣,落在青石阶上。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面有一个生命在跳动。她仰起脸,语气平静得可怕:“娘,你听见了吗?你爹‘战死’了。”
她转过身,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深渊般的寂静。她走到王夫人面前,轻声道:“接下来,该处理魏豹了。他知道得太多,不能留。”
王夫人浑身一抖,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可她不能否认,这样的宝钏,才是在这吃人世界里能活下去的人。
宝钏握住母亲的手,低声说:“娘,别怕。女儿不会再让人欺负咱们王家了。这一世,我不会再做那个等死的傻女人。”
窗外风雪又起,相府暖阁中一片寂静。只有那盏安胎药的碗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很快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