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宝钏4

第4章 王宝钏4

魏豹被处斩那日,长安城里看热闹的人把西市围得水泄不通。

王宝钏没有去。她坐在相府后园的小亭中,慢慢缝着一件小儿衣服。针脚细密,手极稳。那布料是王夫人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上好的云锦,说是当年宝钏出生时用剩的料子。宝钏摸着那柔软的缎面,心里泛起一阵极淡的暖意。她的孩子,要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一点委屈都不能受。

丫鬟匆匆来报:“三小姐,魏豹的人头已经挂在菜市口了。魏虎爷……魏侍郎去收了尸,脸色难看得很。”宝钏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继续穿针引线。

“还有,二小姐回府了,在前厅跟夫人哭,说三小姐害死了她小叔子,要夫人给她做主。”丫鬟小心翼翼道。

宝钏停下针,抬头望向亭外。园中那株老梅已经谢尽,枝头吐出一点极淡的新绿。她轻声道:“娘身子不好,别让二姐烦她了。去请二姐过来,就说三妹在园中备了茶,想跟她好好说说话。”

丫鬟应声去了。片刻后,王银钏气势汹汹闯进后园,一见面便指着宝钏骂:“王宝钏!你还有心思绣花!魏豹是你害死的!是你让爹去弹劾他!你知不知道魏家现在把咱们王家当仇人?你知不知道我丈夫在朝中多难做?”

宝钏放下针线,慢慢站起来。五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一手扶着后腰,神色平和地看着王银钏,唇角甚至噙着一点笑:“二姐,你坐下说话。你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别溅到我孩子身上。”

王银钏一滞,更气了:“你少拿孩子说事!你嫁了个死人,生个遗腹子,倒还神气起来了?”

宝钏缓步走到王银钏面前,目光极静,静得让人心里发寒。她轻声道:二姐,魏豹为什么死?

因为他蠢。

他杀了我丈夫,还想让我改嫁给他,又蠢又毒,死有余辜。

魏虎为什么还活着?

不是他干净,是他暂时还有用。

二姐若是聪明,就该回去劝你丈夫安分守己。

若他再把手伸到相府来,下次挂在菜市口的人头,就不是魏豹的了。

王银钏被她这眼神逼得后退一步,心里又怒又怕,咬牙道:“你……你不过是个寡妇,凭什么这么嚣张?爹现在护着你,等你生了孩子,看你还拿什么横!”

宝钏笑了,笑得极温柔,声音轻得像哄孩子:“二姐,你信不信,我肚子里的孩子,比你的命还金贵。你们魏家若真敢动他一下,我保证,整个魏家,连你们王银钏在内,一个都跑不了。”

王银钏被她笑得毛骨悚然,丢下一句“你疯了”便落荒而逃。

宝钏慢慢坐回亭中,重新拿起针线。她低头看着小腹,轻声道:“孩子,你听见了吗?她们都说你爹死了,咱们娘俩好欺负。等你出来,他们就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数月时间转瞬即逝。

宝钏临盆前半月,王允收到一封密信。信是从边关辗转送来的,字迹潦草,却极为熟悉。是苏龙,大姐王金钏的丈夫,现任边关副将。信中说,魏虎这半年来在军中大肆安插亲信,又以薛平贵之死为借口,反复查问当日随行兵卒,似乎在搜集不利于王家的证据。苏龙提醒岳父小心魏虎。

王允把信给宝钏看。宝钏挺着大肚子,靠在软榻上,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轻声道:“魏虎果然没死心。他查薛平贵,是想翻出黑风峡的旧案,把魏豹的死安在爹头上。可惜他忘了,魏豹杀薛平贵是铁证如山,他再怎么翻,也只能证明魏豹有罪。他真正想做的,是另外两件事。”

王允问:“哪两件?”

宝钏道:“一,他怕我腹中孩子将来长大,知道生父是魏家所害,会报复魏家。所以他一定要除掉这孩子。二,他想夺兵权。大姐夫苏龙在边关威望渐高,挡了魏虎的道。魏虎若能借机把苏龙挤下去,边军便成了他魏家的私兵。到那时,他再回长安对付爹,便容易得多。”

王允脸色一凛:“他敢!”

宝钏轻轻抚着肚子,神色从容:“他当然敢。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借着我二姐的关系,在边关贪墨军饷,陷害忠良,后来还里通西凉。爹,魏虎这个人,比魏豹危险百倍。魏豹只用刀杀人,魏虎用软刀子。他若不死,咱们王家永无宁日。”

王允沉声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宝钏抬眸,眼中杀机一闪即逝:“等他动手。他不动,咱们没理由;他若敢伸手,就让他这只手,连胳膊一起断掉。”

临盆这日,天色阴沉。

王夫人守在产房外,急得来回踱步。王允坐在前厅,表面上端着茶盏,手指却微微发颤。两个女儿都回来了。王金钏专程从边关赶回来,帮着照顾妹妹。王银钏也来了,站在廊下,脸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产房里,宝钏忍着剧痛,一声不吭。接生婆急得满手是汗:“三小姐,您喊一声,别憋着,喊出来省力些。”宝钏满头冷汗,牙关咬得死紧,只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不喊。我孩子听着呢,不能让他觉得娘软弱。”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流掉了这个孩子,一个人在寒窑里痛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发现身下一片血污。她那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等死。那孩子要是活下来,该多好。她没保住他。这一世,她一定把他稳稳当当带到这世上来。

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产房的紧张。

接生婆抱着孩子,又哭又笑:“恭喜夫人,恭喜丞相,是个小公子!白白胖胖,嗓门大着呢!”

王夫人当场软了腿,被丫鬟扶住才没跌倒。王金钏喜极而泣,转身跑出去给父亲报喜。王允霍地站起来,茶盏摔在地上也顾不上,连声道:“好,好,我儿有后了!我王允有外孙了!”

王银钏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她看着那产房的门,看着一家人喜气洋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咬了咬唇,转身走了。

宝钏躺在床上,浑身虚脱。接生婆把孩子抱到她枕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小小的、皱巴巴的脸,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在孩子额头落下一吻。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等了你两世。”

她给孩子取名李承。李,是皇姓;承,是承天命,承大统,承她两世孤苦才换来的正统。从这一刻起,这孩子不姓薛,不叫薛平贵的儿子。他是大唐皇孙,是王宝钏此生翻盘的根。

满月这日,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王允在相府摆满月酒,遍请朝中亲厚官员。他抱着外孙出来,满面红光。有人问孩子名字,王允笑着说叫李承。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问:“丞相,您家女婿姓薛,怎的小公子姓李?”

王允笑容微收,淡淡道:“此子来历不凡,日后诸位便知。”满座皆默。

当晚,宝钏哄睡了孩子,与王允在书房密谈。她将一枚玉佩放在案上,那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爹,是时候了。”她轻声道,“刘义的行踪,查得如何?”

王允道:“已经查到了。刘义这几年一直在朔方节度使帐下,明面上是戍边将领,暗地里从未放弃寻找他妹妹当年那个孩子。他身边有几个老宫人,都是当年刘妃宫中的旧人。他们手里,还有当年宫变的证词。”

宝钏点头:“好。先不要惊动他。孩子还小,现在送上去,皇帝未必信,魏虎也必会从中作梗。我们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一击必中。”

王允问:“什么时机?”

宝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轻声道:“等孩子会说话,等他能自己跪在皇帝面前喊一声‘皇祖父’。等魏虎自己把脖子伸到刀底下。等皇帝江山不稳、忧心后嗣。到那时,不用我们求,他自然会来认。”

她转过身,眼中映着烛火,亮得惊人:“爹,记住了,这天下姓李。我儿子,也姓李。薛平贵死了,李温也死了。活着的,只有大唐皇孙李承。谁也不能拦他认祖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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