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刃血涧

第11章 月刃血涧

月光涂抹在山涧,像一层猩红的釉,冰冷地流淌在湿滑的岩石和奔涌的溪水上。

林惊澜靠着身后冰冷的石壁,每一次喘息都像拉扯着肺腑深处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那口烧喉的烈酒仿佛一团凝固的火焰,沉甸甸地压在小腹,非但没能驱散寒意,反而与伤口被吮吸后残留的酥麻悸动、以及慧明惨死的巨大悲恸混杂交织,在他混乱的心湖里卷起污浊的漩涡。

他抬起头,被泪水反复冲刷的眼眶酸涩模糊,视线费力地聚焦在身前蹲伏的少女身上。

她正低着头,仔细撕开自己青灰色劲装的内襟。

那布料相对洁净,月光勾勒着她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将布条紧紧缠绕上他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她的动作熟练而迅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

她的侧脸在血色月光下如同冷玉雕琢,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倔强忍耐的直线,长睫垂下,在眼下投落一片小小的、颤动的阴影。

专注的神情里有一种近乎肃杀的沉静之美。

那烈酒带来的灼热似乎重新上涌,混合着伤口被触碰时细微的痉挛、对逝者的悲怆,还有一种心底悄然滋生、明知不该却又无法抑制的、陌生的悸动——一种对眼前这神秘存在的强烈迫近感——在他混乱的胸腔里激烈冲撞。

“你…你是谁?”

林惊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岩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烈酒灼烧后的哽咽感,每一个音节都撕扯着咽喉。

“为什么…三番两次帮我?”

他执拗地盯着她,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警惕、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少女包扎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

两道目光在血色月华中猝然相撞。

她的眼睛,像沉在深潭里的寒星,清晰地映着林惊澜此刻的狼狈与挣扎。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远比月光下的溪流更为复杂、更为汹涌——戒备像潜藏的礁石,审视如冰冷的刀锋,矛盾似缠绕的藤蔓…而在这一切之下,林惊澜竟还捕捉到了一丝深埋的、难以言喻的痛楚?那痛楚并非为他,却像古老铜镜上的一道陈旧裂痕,贯穿了她的眸光深处。

山涧的水声哗哗作响,永不停歇地奔向未知的黑暗。

远处,少林寺低沉冗长的丧钟余韵,如同沉重的帷幕,一层层笼罩在万籁渐寂的群山之上,带着不祥的黏滞感,执拗地回荡。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静默边缘——“呜呜——咻”

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陡然撕裂了山涧的寂静!

那声音来自两人侧后方的陡峭山林,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挟着刺骨的腥风,精准无比地射向林惊澜毫无防备的后心!

是弩箭!

而且是淬毒的强弩!

生死一线!

林惊澜重伤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瞳孔因惊骇剧烈收缩,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心脏!

“当心”

几乎是毒箭破空声响起的同时,一声急促的低喝炸响!

蹲在林惊澜身前的少女,身体反应比声音更快!

她一直低垂握住匕首(峨眉刺)的右手,在刹那间爆发出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

手腕以一个极度刁钻诡异的角度猛地向上反撩!

“锵——”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在月光下猛地一闪!

那道致命的黑色弩矢,竟被她手中那柄形状奇特、流光溢彩的短刃堪堪斩中箭头!

毒箭的轨迹被硬生生打偏,擦着林惊澜的肩膀呼啸而过,“夺”

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石壁,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箭簇位置,一点幽蓝寒光在月色下闪烁,散发着甜腻的死亡气息。

冷汗瞬间浸透林惊澜的后背!

没有丝毫喘息之机!

山林暗影处,数道矫健如狸猫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扑出,手中清一色的狭长绣春刀,刀刃在血月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直扑二人!

当先一人身形最为彪悍,刀势狠戾霸道,卷起一股腥风,直劈少女面门!

刀锋未至,那股浓烈的煞气已扑面而来!

“张网已久!

妖女逆贼,一并授首”

为首者厉声断喝,正是之前在山道上围攻慧明的那个锦衣卫小旗官!

他脸上那道被林惊澜石子划破的血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少女眼神陡然锐利如冰锥,那点强行压制的痛楚瞬间被凛冽的杀机取代!

面对当头劈来的致命刀光,她不退反进!

“嗤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她竟在刀锋及体的瞬间,以左脚为轴,身体不可思议地向右侧旋拧、矮身!

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她后颈的皮肤削过,削断了几缕飘扬的青丝!

而她手中的短刃(峨眉刺),如同毒蛇吐信顺着旋身之势闪电般反撩小旗官毫无防护的右肋!

快!

诡!

狠辣!

小旗官完全没料到对方身法如此诡异刁钻,仓促间只来得及强行收刀回撩格挡,动作已显狼狈。

“铛”

短刃与绣春刀再次撞击,迸出火星!

借着这一撞之力,少女身体再次诡异地一旋,如同失去骨骼的柔柳,险之又险地从另一名侧面挥刀斩向她腰部的锦衣卫刀光下擦过。

她的动作流畅得如同月下舞蹈,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毫厘之间,带着一种羚羊挂角的奇诡美感。

“动手!

先杀那小子”

小旗官怒吼,眼神怨毒地锁定了靠在石壁旁的林惊澜。

一名身材矮壮如熊的锦衣卫立刻狞笑着扑向林惊澜,手中绣春刀化作一道惨白的匹练,直劈林惊澜头颅!

刀风激荡,吹起了林惊澜额前被汗水浸透的乱发,死亡的阴影再次当头罩下!

少女眼角余光瞥见,心中大急!

她此刻正被小旗官和另一名刀法迅疾的锦衣卫死死缠住,两人刀光交织如网,封死了她所有救援的去路,只能发出一声急促的警告:“背后”

林惊澜虽然重伤,但少林五年的苦功早已将坚韧刻入骨髓!

死亡的刺激如同冰水浇头,强行压下眩晕和剧痛!

他眼中悲愤与凶戾之气骤然爆发!

慧明圆寂时那血染僧袍的景象,眼前泼洒而来的致命刀光,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杀伐本能!

“喝啊——”

一声低沉的怒吼冲破咽喉!

他背靠的冰冷石壁成了唯一的支撑!

面对那势大力沉的劈斩,他竟没有试图躲闪——重伤的身体也根本躲不开这蓄势已久的一刀!

电光火石之间——林惊澜猛地深吸一口气,如同巨鲸吞海!

重伤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竟将身体的重心完全顶住!

同时,他的右拳,裹挟着满腔的悲愤与绝境中炸开的凶性,如同从沉睡中惊醒的怒目金刚,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迎着那当头劈下的刀光侧面,悍然轰出!

少林罗汉拳·金刚捣锥!

这一拳,毫无花哨!

凝聚了他五年苦练的全部力道!

手臂肌肉虬结绷紧,筋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轻微爆响!

拳锋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

目标,不是刀锋,而是那矮壮锦衣卫握刀的手腕!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拳头准确地、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右手腕骨之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山涧中显得格外刺耳!

“呃啊——”

矮壮锦衣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痛让他瞬间脱力!

手中的绣春刀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更是被这刚猛无俦的一拳砸得踉跄后退几步,左手死死捂住碎裂的腕骨,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惊恐和剧痛。

一击得手!

林惊澜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左臂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立刻渗透了布条!

五脏六腑更是如同被重锤擂过,气血翻腾,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死死咬住牙关,靠着石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败的风箱。

另一边,少女的压力骤减!

林惊澜这搏命一拳,为她争取到了稍纵即逝的战机!

围攻她的两人也被林惊澜这惨烈悍勇的一拳所慑,刀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

少女眼中寒芒暴涨!

抓住这瞬息破绽,她手中的短刃(峨眉刺)骤然爆发出更加炫目的光华!

如同月华凝聚!

她整个人的身法速度瞬间再提一截!

“嗤啦——”

一道凄艳的银虹划过!

那名刀法迅疾、试图从侧面牵制她的锦衣卫,只觉得咽喉处一片冰凉!

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致命的短刃已经如同情人冰冷的指尖,轻盈而残酷地抹过了他的颈侧!

一丝细微的红线浮现,随即猛然炸开!

“嗬…嗬…”

那名锦衣卫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却无法阻止血液如同开闸的洪水般从指缝间狂喷而出!

他双眼暴突,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少女,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砸在山涧的乱石上,溅起一片血花。

小旗官目眦欲裂!

同伴的瞬间毙命让他心头狂震,恐惧和暴怒交织!

他怒吼一声,抛弃了所有章法,绣春刀狂舞如轮,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势,不顾一切地劈向少女!

刀势大开大合,只攻不守,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少女身形灵动如烟,在这疯狂的刀光中游走,几次锋刃都贴着她的衣襟掠过,险象环生。

她试图拉开距离,但小旗官状若疯虎,步步紧逼,死死将她缠住。

那柄短刃虽然锋利诡谲,但面对这种完全不顾防御的搏命打法,一时间竟也难以找到一击必杀的间隙。

另一边,那名手腕被林惊澜一拳砸碎的矮壮锦衣卫,剧痛和恐惧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双眼赤红,如同受伤的野熊,左手竟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闪着幽蓝光芒的淬毒匕首,嚎叫着再次扑向靠在石壁上喘息、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林惊澜!

“小狗!

老子撕了你”

他咆哮着,匕首直捅林惊澜心窝!

林惊澜眼睁睁看着那淬毒的匕首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他想动,想搏命,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刚才那一拳已经榨干了他最后的气力,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生死关头——“叮”

一道细微却精准的破空声!

一枚小小的菱形暗器——燕子镖!

——不知从何处射来,如同长了眼睛般,无比精准地打在矮壮锦衣卫左手手腕的麻筋上!

“啊”

矮壮锦衣卫只觉得左手一麻,匕首几乎脱手!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一直在与小旗官缠斗的少女,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她竟在电光火石间,利用小旗官全力一刀劈空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微小间隙,左脚脚尖在地上猛地一旋,身体如同旋转的陀螺,瞬间改变了受力方向,以小旗官的刀脊为支点,整个人借力向后凌空倒翻而出!

一翻!

便如惊鸿过眼!

她已脱离了小旗官刀光的致命范围,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却充满力量的弧线,直扑那手腕受伤、动作迟滞的矮壮锦衣卫!

人在空中,那柄流淌着月华的短刃已然扬起!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锁定了目标!

矮壮锦衣卫刚刚从手腕的酸麻中恢复,猛抬头,只看到一道月轮般的光华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冰冷的刃锋撕裂夜幕,带着死亡的气息,精准无比地抹向他的咽喉!

快得让他连恐惧都来不及产生!

“噗——”

利刃切过血肉的闷响。

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洒在旁边冰冷的岩石上,也溅了几点落在林惊澜苍白的脸上。

矮壮锦衣卫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眼中满是凝固的惊骇,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

少女轻盈落地,如同月下精灵,只是那短刃上滴落的鲜血,为她平添了浓重的煞气。

她看也没看倒毙的敌人,目光瞬间转向最后的威胁——那小旗官。

两次救援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从燕子镖干扰,到少女脱身、倒翻、割喉,一气呵成,快如鬼魅!

小旗官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名手下喉间喷血倒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最后的疯狂如同被冰水浇熄,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这个少女的身手之诡异莫测,配合那暗中潜伏的燕子镖,简直让人绝望!

他斗志顷刻瓦解,第一个念头便是逃!

“妖孽!

你们等着”

他色厉内荏地嘶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脚下发力就欲向山林深处逃窜!

什么功劳,什么玉玺,都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然而,他身形刚动——“嗖!

嗖”

两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再次撕裂夜色,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封锁了小旗官逃跑的路径!

第一枚燕子镖直取他后心要害,逼得他狼狈侧身拧腰闪避;第二枚却预判了他闪躲的方向,“噗”

地一声狠狠钉入他右腿膝弯!

“呃啊——”

小旗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右腿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如同折断的枯木,“砰”

地一声重重扑倒在冰冷的溪边碎石滩上。

绣春刀脱手飞出,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剧痛和恐惧让他蜷缩着身体,拼命想向前爬,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沙砾和碎石深深嵌入他手掌和脸颊的皮肉。

林惊澜靠着石壁,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

他看着那曾经飞扬跋扈的小旗官此刻如同烂泥般在地上蠕动,心头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慧明惨死画面带来的、更深沉的悲怆。

他勉强抬起头,目光投向那神秘少女。

少女并未立刻追击。

她静静站在原地,月光勾勒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手中的短刃(峨眉刺)斜指地面,刃尖的鲜血正一滴滴砸落在脚下的石头上,晕开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倒翻、割喉,耗力巨大,加之之前为林惊澜吮毒、硬抗弩箭的消耗,她的呼吸也有些不稳,肩头微微起伏。

她侧过脸,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弩箭和燕子镖射出的幽暗山林深处——那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出手相助者,是敌是友?目的何在?她心中疑窦丛生。

“咳…咳咳…”

小旗官挣扎着翻过身,背靠着一块岩石,脸上混杂着血污、泥浆和极度的恐惧。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膝弯,看着步步逼近的少女,如同看着索命的阎罗。

“别…别杀我”

他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饶命…饶命啊女侠!

我也是奉命行事”

少女在他身前五步处停下,冰冷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冻结的杀意:“奉谁的命?行什么事?为何屠戮无辜僧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骨髓。

“是…是指挥使大人!

北镇抚司钱指挥使”

小旗官语无伦次,只想抓住一线生机,“他严令追查…追查建文余孽和…和前朝玉玺的下落!

说…说线索指向少林!

那…那和尚,”

他眼神惊恐地瞥了一眼林惊澜的方向,“他…他护着的俗家弟子柳如絮!

她是关键!

她身上…身上有信物!

我们…我们只想抓住她问话!

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拼死抵抗…”

他似乎想把责任都推给死人。

“柳如絮?”

林惊澜心头巨震!

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传入耳中。

那个在寺外遇害、引发他私自下山调查的俗家弟子!

原来她叫柳如絮!

她就是锦衣卫屠杀慧明师兄、追杀自己的源头?信物?什么信物?玉玺?建文帝的玉玺?!

少女的眼神同样锐利如刀锋,显然她也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柳如絮…”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语调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波动,随即变得更加冰冷,“她的尸体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死…死了!

我们找到她时,她就已经重伤垂死了!

身上…身上没有信物!

我们什么都没拿到”

小旗官急忙辩解,生怕慢了一瞬那夺命的短刃就会飞来,“指挥使大人震怒…才下令…下令严查所有可能的线索!

尤其是…尤其是和她有过接触的人!

包括…包括这个小和尚”

他指向林惊澜,“他私自下山…行踪诡秘,又…又和慧明搅在一起…我们…我们以为…”

“以为什么?”

林惊澜再也压制不住怒火,胸膛剧烈起伏,嘶声质问,“以为我们藏匿了玉玺?!

所以你们就可以不问青红皂白,视人命如草芥?!

慧明师兄何辜?”

悲愤冲垮了理智,他挣扎着想冲过去,却被剧痛和虚脱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目眦欲裂地瞪着那仇人。

小旗官被他眼中的恨意吓得一哆嗦,嘴唇嗫嚅着:“上命…上命难违…我们…我们也是…”

少女没有理会林惊澜的失控,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玉玺”

和“柳如絮”

这两个关键点上。

她向前又逼近一步,短刃的寒光映在小旗官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柳如絮身上没有找到信物,那线索呢?指向哪里?说”

她的声音仿佛淬了冰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不…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小旗官拼命摇头,“只…只听说…最后指向金陵!

金陵城里有…有当年旧部接应…但具体是谁…我们…我们还没查到”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急切,“对了!

还…还有件事!

那个柳如絮…她…她临死前念叨过一个名字…像是…像是‘澜…澜儿’?对!

是‘澜儿’!

她一直念着这个名字!

我们…我们不知道是谁…”

“澜儿?”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同时劈中了林惊澜和那少女!

林惊澜浑身剧震!

澜儿…这是他早已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小名!

除了父母和几个最亲近的家人,无人知晓!

这个素未谋面的柳如絮,怎么会…怎么会知道?!

难道…难道她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有关?难道她是…?!

他猛地看向少女,眼神充满了极度的惊疑和探寻。

而少女的反应,比他更加激烈!

在听到“澜儿”

二字的瞬间,她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那双一直凌厉冰冷的眼眸,刹那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难以置信、深切的悲痛、甚至还有一丝…恍然?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她眼中疯狂翻涌,让她握着短刃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少女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死死盯着小旗官,“她…她真的说了‘澜儿’?”

“是…是!

千真万确”

小旗官被她骤变的情绪吓懵了,慌忙点头,“小的不敢撒谎!

她…她断断续续说的,最后…最后好像还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像是江南那边的小调…”

少女如遭雷击,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月光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所有的戒备、冷厉、杀气仿佛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巨大哀恸。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似乎在强行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悲鸣,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双刚刚还冰寒锐利的眼睛,此刻被水光迅速弥漫,充盈着一种林惊澜从未见过的、深入骨髓的悲伤和无助。

“柳姨…柳姨…”

她声音颤抖着,破碎地低喃出两个字,如同梦呓,却蕴含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汹涌滑落。

柳姨?!

林惊澜脑中轰然炸响!

十年前…血色笼罩的金陵林府…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唱好听江南小调哄他入睡、在他母亲身边宛如姐妹的柳姨——柳如烟?!

难道…柳如絮就是柳如烟?!

那个在灭门之夜,据说因回娘家探亲而侥幸避过一劫的柳姨?!

她改名换姓,成了少林的俗家弟子?她一直在暗中寻找自己?她临死前,呼唤的竟然是自己的乳名?!

巨大的震惊和迟来的、如同洪流般汹涌的悲痛瞬间淹没了林惊澜!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世上,并非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原来还有亲人,一直在寻找着他!

可她们…她们却都…就在两人心神剧震、被这巨大的身份揭露和悲恸冲击得近乎失神的刹那——“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原本蜷缩在地、看似已经完全丧失反抗能力的小旗官,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怨毒和疯狂的光芒!

他藏在身下的左手,不知何时竟死死握住了一把精巧淬毒的袖箭筒!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准了情绪最失控、距离他最近的少女,狠狠扣动了机簧!

一道乌光,快如闪电!

少女此刻心神激荡,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对近在咫尺的致命偷袭竟毫无反应!

“小心——”

林惊澜目眦欲裂!

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喉咙,带着无法形容的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重伤的身体在那一刻爆发出远超极限的力量!

他猛地从石壁旁扑了出去,不顾一切地撞向少女!

“嗤——”

乌黑的毒箭,带着小旗官最后的诅咒和狞笑,没能射中少女的心脏,却狠狠地、深深地扎入了林惊澜挡在前面、刚刚撞开少女的——右肩胛骨!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刺骨又带着剧烈灼烧感的剧痛,瞬间从肩胛处炸开,疯狂席卷全身!

林惊澜眼前猛地一黑,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溪水中!

“林惊澜”

少女被撞开几步,瞬间从悲痛中惊醒,看到林惊澜中箭倒地的身影,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呼喊!

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她猛地转头看向小旗官,眼中燃烧的已不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足以焚尽一切的、纯粹的毁灭之火!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袖箭筒,手中的短刃如同流星赶月,化作一道撕裂夜月的银芒!

“噗——”

短刃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小旗官满是惊骇和怨毒的咽喉!

小旗官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

的怪异声响,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疯狂迅速熄灭,彻底没了声息。

少女看也没看他一眼,疯了般扑到林惊澜身边。

冰冷的溪水漫过林惊澜的半边身体。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迅速泛起诡异的青紫色,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右肩胛处,那支乌黑的袖箭深深嵌入,伤口周围的血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暗黑色,一股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不…不”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跪在溪水中,颤抖着双手想去碰触他,却又不敢,“你…你为什么要…”

巨大的自责和恐慌几乎将她淹没。

她撕开林惊澜肩头的僧衣,看到那迅速蔓延的黑色毒痕,心沉到了谷底。

这毒…好霸道!

“咳…”

林惊澜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只觉得刺骨的寒冷正从伤口处侵蚀四肢百骸。

“柳…柳姨…”

他看着眼前少女模糊的、满是泪水的脸,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是…谁…”

少女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林惊澜染血的衣襟上。

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我…”

她的声音哽咽而颤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叫…柳如絮…柳如烟…是我的姑母…”

柳如絮?!

林惊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就是柳如絮?!

那个锦衣卫追杀的关键人物?!

她就是…柳姨的亲侄女?!

“姑母…姑母她…”

柳如絮泣不成声,巨大的悲痛再次袭来,“她就是为了找到你…保护你留下的线索…才…才被那些畜生…”

她说不下去了。

真相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林惊澜。

原来如此!

原来柳姨是为了他!

原来眼前这个三番两次救他、与他并肩血战的少女,是柳姨的亲人!

是她托付的…守护者?“金陵…旧燕…”

柳如絮抬起颤抖的手,冰凉染血的指尖,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某种深沉的寄托,轻轻抚上林惊澜冰冷的脸颊,抚过他紧蹙的眉峰,气若游丝地念出了那句未完的残句,“…寒雨…归来迟…”

这熟悉的词句!

这正是当年柳如烟在金陵林府时,哄他入睡时常哼起的江南小调!

是她身份的烙印!

念完这句,柳如絮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她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伏倒在林惊澜的胸膛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左肩之前被弩箭擦伤的地方,在剧烈动作下早已崩裂,染红了半边衣袍,此刻混合着林惊澜伤口流出的黑血,显得触目惊心。

“柳…”

林惊澜想呼唤她的名字,想推开她让她远离自己这带毒的伤口,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渊。

肩头的剧毒疯狂肆虐,侵吞着他的生命力。

昏迷前最后的感知,是伏在胸前的少女微弱却温热的呼吸,和她身上那淡淡的、混合着血腥与冷梅般的气息。

还有那被剧毒和冰冷浸透的胸膛深处,一片沉寂了十年的灰烬,仿佛被这温热的泪水和她指尖的冰凉触碰——狠狠灼烫了一下。

溪水冰冷刺骨,带着两人身上流淌的温热血液,蜿蜒流向无边的黑暗。

血色月光下,涧石边,只剩下一对昏迷濒死的少年少女,重叠着倒卧在冰冷的溪水中,气息微弱得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远处的山林深处,死寂一片,无人知晓那神秘的燕子镖主人,是悄然离去,还是依旧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这片修罗场。

夜枭的啼鸣再次响起,如同为亡魂奏响的哀歌。

山涧的水声,呜咽如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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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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