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向心力手稿

第1118章 向心力手稿

屈曲低着头看着手稿上那页泛黄的纸张,指尖沿着那道曲线从左上方向右下方慢慢地滑过去,在经过转折位置的时候停了一瞬,指腹恰好压在那个标注着的潦草字迹上,感受着墨水渗入纸面之后留下的微凸的触感。

他心里面数不清这是自分别以后过了多久才终于在这条时间线上找到了向心力留下的痕迹,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在骨科病房和精神科病房之间的那几个辗转的日夜已经把他的时间感搅成了一团分不清前后顺序的浆糊,他只知道此刻自己终于触摸到了向心力亲手写过的东西、画过的图、留下过的思考轨迹,这种感觉像走了一条极长的隧道之后终于看到出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也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他的意识深处——向心力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上应该带着和所有以太派成员相同的限制条件,包括那台用来维持意识稳定性的心灵控制仪,没有那台仪器的辅助,人在跨越时间缝隙的过程中会遭受某种程度上的认知冲击甚至更严重的后果,可向心力在这个时代安然无恙地活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还做了那些帮助家族的事、写了这本手稿、留了一条线让王铁军这样的人能顺着摸到灵感的方向,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屈曲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此刻手心里这本硬纸板封面的册子就是向心力留下的最直接的证据,那些疑问也许就藏在某页他还没翻到的地方等着他去看。

他轻轻抚过笔记边缘被翻得卷翘起来的纸角,然后抬起眼恰好与王铁军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王铁军站在那张矮桌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表情是一种带着等待的平静,像是在等屈曲看完之后给出一个评价或者一个反应。

屈曲看着他的脸露出了一个弧度很浅的微笑,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那种表情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信号用来告诉对方我看到了我想看的东西,他开口说道:“王铁军,我相信这份笔记确实是向心力亲手写的,也相信向心力确实在你家族的生活中留下过印记和帮助,我理解你想要灵感的那种心情——一个人几十年跟着一条线索走下来那种放不下的执着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一样——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灵感这种东西既不是说研究就能研究出来的简单物件,也不是说消灭就能消灭掉的普通概念,它是一个一旦开始产生就会自我维持下去的系统,你摸到它的边缘了你见过它的影子了你甚至给自己注射过那些原始的样本,所以我不相信你这么长的时间里面连一点计划都没有,你坐在这里等我出现,你把我从街上绑到你的实验室里,你手里握着向心力的笔记和那些封存了几十年的样品,你说你只是相信灵感会出现就什么都不做干等着,这套话你骗不了我。”

王铁军听到这里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那片刻的错愕让他的络腮胡被微微拉扯了一下露出下巴线条上的一小片皮肤,然后他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那几面堆满了木箱和书架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了几次才收住,他笑完了之后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说道:“我为什么要有所准备?我明明知道在某一天——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十年后——灵感就会以某种方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既然那件事注定要发生我又何必为了加速这个注定到来的过程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风险?等着它来,看着它来,等它来了我伸手接住就行了,再快再慢无非是时间早晚的区别,我急什么。”

屈曲听了这话之后没有移开视线,他仍然注视着王铁军的眼睛,用一种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的语气问道:“是吗,那你毁灭世界的愿望,也能等吗?”

王铁军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但他眼神深处某层光亮慢慢地暗了下去,就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小了灯芯,火苗还在但光已经缩成了一小团,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声音带着一种沉积了很久的疲惫开口说道:“这个世界烂透了,所有人所有事情都在互相欺骗互相伤害,从我一出生看到的就是一张张假脸背后藏着刀,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善意早就耗尽了,向心力当年出现的时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不图回报地做事情,不交换条件不压筹码,我曾经相信过那种可能性但后来向心力也走了,这个世界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样子。”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稠像是堵在了喉咙某个地方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没有正面回答屈曲那个能不能等的问题,而是把话题拨转了一个方向重新看着屈曲说道:“怎么样?如果你能加速灵感的生成那你也不必回去了,直接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生存下去多好,你自己知道自己身上的体质特殊,灵感爆发以后你很快就能凭借自己的优势占住一方立足之地,安稳过完自己的后半辈子不是问题,至于什么热寂什么世界末日,说到底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了,你活着的时候能不能看到那一幕都不一定,为什么要为了那么遥远的东西放弃眼前可以抓住的一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而真诚的劝说像是真的认为自己在给屈曲指一条更轻松的路。

屈曲在听完这段话之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很轻像是被什么话逗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他抬起了右手,在那只手从身侧抬起到胸前的过程当中,手掌周围的气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扭曲像是夏天路面上的热浪一样微微地抖动着,而在那种抖动的正中央一把剑的形状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实体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凝结出来,剑身是细长窄薄的那一类通体呈一种介于灰和银之间的浅淡色泽,表面没有反光但能看到一丝丝极细的纹理顺着剑脊的方向延伸下去,这把剑全部由屈曲左手小指残端处逸散又被他重新收束起来的那点灵感模拟而成,量很少但刚好够凝出一柄足够轻足够快的剑刃,他把剑握在手里的时候指尖贴着剑柄处冰凉光滑的表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铁军说道:“王铁军,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咱们两个的理念从根本上就不在一个方向上,你迫切的想让灵感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我迫切的想要它彻底消失,咱们本来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能坐在这里说话到今天这种程度靠的只是彼此之间暂时的互相利用罢了,你需要从我这里套出更多关于灵感的信息,而我现在还需要你手里的笔记,但利用的关系说到底是有尽头的。”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屈曲踏前了一步,那一步很小也很轻但整个人的重心已经顺势往前压了过去,手腕带动剑身以一条极短极直的轨迹从左侧向右侧横掠而出,王铁军甚至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窗口,他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后撤或者格挡的动作,那把由灵感模拟而成的剑刃就已经从他的左侧胸腔偏下的位置平直地贯入然后从后背透出,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段被抽掉了音轨的画面,剑身穿过衣物和皮肤和肌肉和肋骨的间隙进入胸腔内部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可见的阻碍,王铁军的身体因为惯性还在保持着刚才站立交谈的姿态微微往后晃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胸口处多了一个极细的创口边缘平整得像是用最精密的工具切割出来的,没有大量鲜血喷涌出来但有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剑身与身体接触的边缘缓缓地渗出来润湿了他深灰色的上衣布料。

屈曲握着剑柄在同一瞬间控制着整个剑体的灵感结构开始崩解,那些构成剑身的微型粒子在屈曲的意识引导下迅速从固化的形态重新离散回游离的状态,其中大部分沿着他握剑的右手掌心处往回收拢被他重新纳入了自己身体的灵感循环通道当中去,而剩下的一小部分由于逸散速度过快来不及回收便向四周的空气中飘散了开去,在房间暖黄色的灯光底下化作几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光丝,像几条极短的丝线一样在空中颤动了一下然后彻底融入了黑暗,王铁军的身体直到那把剑完全消失之后才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膝盖向前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朝前倾倒下去,额头先碰了一下矮桌的边缘然后侧滑到地面上发出一声闷重的声响,屈曲站在他身边垂着手低头看着他的身体在尘埃里安静地蜷缩着,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屈曲把王铁军躺在地上的那具身体留在矮桌旁边不再多看一眼,他弯下腰把散落在桌面上的那本深灰色硬纸板手稿合拢起来捧在手心,封面边缘的磨损痕迹在手稿纸张里划出了一道温和的阻力,他顺手将旁边几页零散的笔记也一并收了拢来,那些纸页的边角有些卷了有些折了有些上面还沾着几道不甚清晰的指印。

看得出来王铁军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反复翻看过它们,屈曲把这些东西在桌面上码齐然后用桌角一沓用来压纸的旧书册压住,左右看了看发现矮桌抽屉里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搭扣已经有些松了但整体还算结实,他把手稿和那些散页一张一张地放进去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用力大了会把那些已经脆化的纸页从中间折裂开来,每放一张他就拿指腹顺着纸面轻轻抚平一下确认它没有卷边或者叠角,全部装好之后他把公文包的搭扣合拢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的咔嗒声,然后他把包带挂到肩膀上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矮桌边上蜷缩在地面上的那个人。

他没有停留太久,那一眼的目光里没有愧疚也没有得意,就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事实确实发生了那样简短而平直,然后他朝着那扇对开的铁灰色金属门走了过去,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面被放大了不少,连带着走廊里那些暖黄色壁灯的光线像水流一样顺着门缝涌进来铺在了他的鞋尖前面,他踏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那扇门在身后带上了,门锁内部的机械装置咔哒一声重新归位把那间储藏室重新封锁回了刚才那种密闭的状态。

走廊还是来时那截长廊,两侧的壁灯用同样的间距一路延伸到尽头那扇他走过一次但依然觉得陌生的出口处,屈曲的脚步在那条走廊里回响得很均匀,节奏不快不慢的像是走在一条他已经走过了很多遍的路上一样。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只公文包的带子,从他左肩斜斜地跨过整个胸腹一直延伸到右侧腰胯的位置,牛皮表面在昏暗的光线里面看不太清楚颜色但手感和重量都刚刚好,里面那本手稿的分量通过带子传到他的肩膀上让他觉得心里某种一直被悬着的东西稍微落下来了一些。

因为这本笔记里记载的内容远远超过了一本普通手稿的价值,向心力把它留在这里留给了王铁军也留给了后来者,上面写着的每一个字都指向屈曲此刻最需要的信息——灵感在这个时代的可能存在形式是什么样的,它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会被创造出来,它最有可能出现在哪一类研究机构的哪种实验流程当中,甚至连普通人如何在存在灵感的环境里生存较长时间这种极为边缘的问题向心力都认认真真地记了整整两页纸的观察和推导过程,那些笔迹时而行书时而楷体时而潦草得几不可辨但每一段落末尾都有一个明确的结论性的句子用下划线标出来,仿佛向心力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清楚他可能不会等到亲手用上它们的那一天所以要把每一个最后的判断都钉得足够牢固以免后来者读不懂他的思路。

屈曲在那截走廊里走着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翻阅过的内容串成了一条粗糙但方向清楚的线,他大概知道向心力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已经把灵感的萌芽条件摸得很透了,就差一点点细节他可能就已经推到了灵感从哪个实验室的哪台设备以哪种参数被触发这种级别的精确度上,屈曲虽然没有来得及逐字逐句地把全部内容消化完但他确信这份笔记交给同分异构之后一定能让对方的推演往前跨一大步。

因为同分异构最擅长的就是从残缺的信息里重构完整的系统框架,而他缺的就是这种精确到了具体坐标和操作参数的锚定点,这份笔记就是那些锚定点,是一个比他屈曲本人站在这里说一千句一万句都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冷风呼地灌进来扑在他的脸和脖子上,那阵风带走了他身上残留的那间储藏室里旧纸张和金属锈蚀的气味,也把他的意识从刚才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中微微扯松了一线,他站在单元楼门口前后左右看了一下四周,夜色已经很深了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只有远处路口一盏不断闪烁的黄灯底下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影歪歪斜斜地在路灯柱旁边走着,步子踉踉跄跄时不时停下来对着空气嘟囔几句然后又往前迈几步。

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听不清楚内容但能分辨出是醉酒之后含混不清的独白,另外远处靠近巷口的位置还有两个人并排走着大声争论着什么话题连路过屈曲身边的时候都没有侧目一下,整条街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从单元楼门洞里走出来的这个背着公文包穿着灰蓝色棉布外套的年轻人,他就那样踩着路灯投下来的昏黄色的圆形光斑一步一步地融入了夜色的背景当中。

背后那栋带着实验室和储藏室的三层建筑在他的视野里逐渐缩小逐渐被行道树和屋檐的阴影覆盖过去,他走出去很长一段路之后才微微偏了一下头朝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在里面,他只是确认了没有人跟出来然后就重新把脸转向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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