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带上灵感
屈曲沿着那条越来越暗的街道继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背包里的薄荷糖的凉意还在舌面上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冽,他穿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和一排已经拉下卷帘门的小商铺。
在走到第三盏路灯底下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东西,一面立在人行道与机动车道之间的隔离栏外侧的电子公告屏正以固定的频率切换着几幅画面,其中一幅就是他刚才在便利店收银台上方看到的那段监控截取的播报画面。
复数的脸在屏幕的像素网格里面被放大到了真人比例以上的尺寸,五官的细节虽然因为分辨率限制而略显模糊但轮廓足够清晰,下方的字幕换了一行新的,在原本身份不明男子后面又加了一句或在案发前与另一名身份不明人员有过接触,该人员特征为灰蓝外套、体型偏瘦、左手有明显包扎痕迹,屈曲的目光在看到那一行补充描述的时候在灰蓝外套四个字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此刻穿着的这件衣服,灰蓝色的棉布外套,袖口的缝线还带着医院的那种工业洗衣房留下的淡淡漂白水气味。
左手的白色指套在路灯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有些过分显眼,像是被人用一支亮色的笔在一片灰暗的背景上专门圈出来的标记,他把手往口袋里缩了一下试图用外套的布料遮住那截指套但很快又意识到这种遮掩本身在监控画面里可能比露出来更容易引起注意,于是他索性把手恢复到了自然垂落的姿态继续往前走,只是在经过那张电子公告屏的时候略微偏了一下头让自己正面的轮廓尽量远离灯光的直射范围。
他在经过那张公告屏之后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节奏维持在一个看起来只是在深夜赶路的普通人该有的水平上,但他的心率和呼吸都在那几秒钟之内比之前明显提了一个档,因为那条补充描述意味着研究院或者警方已经从某种渠道知道了复数之外还有别人这个事实。
而且他们已经把那个人的大致外貌特征拼出来并且放进了通缉信息的附属条目里,屈曲推测那条线索大概率来自于复数那场审讯前后在某处被拍到的环境画面或者是李明生前在研究院内部留下的某份记录当中附带的描述性文字,总之现在他不再是一个单纯处在的观察者了。
他也被拖进了光线的覆盖范围之内,虽然还不算全盘暴露但只要再有人把他和那件灰蓝色外套和那只白色指套联系上他就会和复数一样出现在每一块电子公告屏和每一段新闻插播当中。
屈曲在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同时转着两条并行不悖的轨道,一条是关于他自己目前暴露程度的评估和下一步的规避方案,另一条是他刚才在便利店看到复数那段监控画面之后一直在反复咀嚼的一个问题——复数是带着灵感过来的,他用了灵感,因为那段画面里他从手铐中穿出来的方式和在墙壁上消失的方式根本不可能用这个世界现有的物理规则解释,那些动作除了灵感干预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但复数和他乘坐同一台超弦计算机穿越过来,出发之前每个人都在透析机上抽干了体内的灵感储备以防自己成为穿越过程中的灵感辐射源,那些抽干操作是在所有人互相监督的情况下完成的以确保没有任何人携带灵感穿越,可复数此刻显然打破了那条约定,要么他当初在透析过程中做了某些手脚保留了一部分灵感未被清除,要么他在穿越后的这段时间里通过某种屈曲还不知道的途径重新获取了灵感来源,无论哪一种情况指向的结论都是同一句话——在这个灵感还没有被正式创造出来的时代,已经有灵感出现了。
屈曲在走到第六条街的时候把脚步放缓了下来,他需要让自己停下来想清楚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他找了一处门洞凹进去的店铺门口的台阶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些关于复数的画面和关于李明死亡的信息和他自己目前的处境在脑子里像三条方向不同的水流汇入同一个水潭一样搅在了一起,他从中捞出来的那条最粗的线是这样的:如果复数确实在这个时代使用了灵感,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几秒钟的释放和回收,那些灵感粒子在逸散过程中就已经在这个世界的环境里留下了一部分极微量但真实存在的痕迹。
而那些痕迹无论多微小都是灵感已经存在的物理证明,一旦后续有人类科技发展到能够探测到这些残留粒子的水平,他们就会得到灵感的最早观测数据,这相当于把灵感的发现时间从原本的太古科技时代某个特定节点往前推了不知多少年,而一旦观测行为发生就会催生复制行为,复制行为催生量产行为。
量产行为催生扩散行为,热寂的那条轨道就会被从一个完全不同的入口重新接通。
屈曲在想到这一层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微微跳了一下,那种跳动的节奏和平时的不太一样,像是有一根原本绷得很直的弦被人在中间某个位置额外拧了一下让它比之前更紧了,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按着鼻梁骨两侧的凹陷处闭着眼待了大约十息的工夫让自己从那种紧绷中缓一缓,然后他松开手睁开眼睛望着对面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复数啊,你这次可真是给咱们挖了一个大坑。
但屈曲也知道指责已经没有意义了,复数做的事情已经做了,灵感残留的痕迹已经留下了,眼下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比那道痕迹被任何人发现之前更早地完成他的任务——进入奇点演算中心、从源头上将灵感的创造过程彻底掐断,只要灵感的本体没有被造出来。
那些逸散的微量残留粒子在后续的熵增过程中会逐渐被环境稀释到不可探测的水平最终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整片海一样再也找不出来。他弯腰把公文包从地上拎起来重新挎好,拍了拍外套下摆沾到的灰尘,然后朝着与来时方向完全不同的东侧岔路转了进去,他打算在接下来的移动路线中尽量选择没有监控覆盖的背街小巷和河道旁边的步道,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商业区外围那些灯光密集的区域。
尽量让自己像一滴水一样融入整个夜色的背景当中不留下任何容易被捕捉的规律性轨迹,他在那条东侧的岔路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听到身后隐约传来一阵车辆引擎的轰鸣声,那种声音和普通夜间行车的频率略有不同,尾音拖得更长一些而且中间夹杂着某种时断时续的电子警示音,屈曲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让走路姿态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在夜里正常出行的人那样无可挑剔,但他在心里已经把那阵声音的方向、速度和可能的来源全部推了一遍,并且在经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提前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支巷里面去绕开了主道。
然而他还没有完全走出那条暗巷,巷口外的主街上就有几道明亮的白黄色探照灯光划破了夜色横着扫过来,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示意停车型电子哨音和轮胎急促刹车时与路面摩擦产生的尖锐刮擦声,屈曲在听到那串声音组合的瞬间就确定了——不是偶然巡逻,是有人锁定了他的位置,他不再绕了,直接把手伸进公文包内侧翻到了那本手稿压在下面的一件东西。
那东西冰凉触感光滑带着一种让他觉得心安的重实感,是他从王铁军储藏室矮桌抽屉里面取出来的几样物品之一,他在跨出巷口的同一瞬间侧身闪过了一条从侧面扑过来的身影,把公文包带收紧让包体贴在自己的腰侧然后发力朝着主街对面的绿化带方向做了两个连续的变向加速,身后的脚步声和喊话声像被捅破的蜂巢一样从他的背后轰然涌了出来。
有人在喊嫌疑人往东逃窜也有人在喊注意左手辨识特征,屈曲没有停步,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就那样保持着稳定的加速状态冲进了绿化带另一侧的树林阴影当中,把那些灯光和脚步声和喊叫声全部甩在了身后逐渐模糊成一片混在一起的噪点。
屈曲冲进那片绿化带的时候,脚底踩到的不是平整的地砖而是松软的泥土夹杂着碎草屑和落叶,那种突如其来的触感变化让他的踝关节稍微扭曲了一下但他在那瞬间及时调整了重心没有摔倒,他借着这股冲劲继续往前跑,肩膀压得很低让头顶尽量藏在灌木丛和矮树枝条的阴影下方,身后的追捕灯光在他的后背位置扫过一道又一道白黄色的扇形光弧。
每一道光弧都像是从他的颈后皮肤上擦过去一样带起一阵下意识想要缩脖子的反射性反应,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光弧后面到底跟着多少人或者多少辆车,因为回头会降低速度而速度是他此刻唯一能用的武器,他穿过了一片大约二十米宽的稠密灌木带然后在另一侧看到了一条沿着河道方向延伸的步道,步道旁边的路灯间距比主干道宽很多,暗色的水面在路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呈现出大片大片近乎纯黑的区域,屈曲在步道入口处的护栏旁边弯了一下腰换了一口气,左侧断指处在刚才那阵剧烈运动中被牵拉出了一阵钝痛让他龇了一下牙,他直起身继续沿着步道向东侧前进,步伐比之前稍微收窄了一些,尽量让脚步声落在河道水流发出的那层持续的哗哗声里覆盖掉。
他在那条步道上跑了大约七八分钟之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出一些不太妙的信号,左臂从肘关节往下到手腕这一段皮肤表面出现了一种细微的刺痒感,那种感觉像是有很多条极细的丝线正在从表皮下方向外抽离,每抽走一根就带走一小块温度,让那里的皮肤比周围其他部位凉出一个可察觉的温差来,这是灵感逸散正在加速的体征之一,屈曲在空间站的时候读过相关的描述文字但当时只是当作理论储备留在脑子里,此刻他自己正在身体力行地验证那些文字的正确性,他知道逸散本身不会立刻让他倒下但会在持续高强度的运动中让他的体能消耗速度大幅超过正常人的水平。
他的耐力会像一只底部开了孔的容器一样灌满水的同时也在不停地往外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这种速度多久但至少目前他还能跑,呼吸虽然有些急但还在可调节的范围之内,他便把注意力从那阵刺痒感上面移开继续盯住前方的路面。
他跑过了两个河道的转弯段,在一个架在支流上方的窄桥处停了下来,桥面是用木板铺的走在上面能听见空腔里传出的回响,他蹲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搭扣用手摸了摸那本手稿确认它还在里面没有在奔跑过程中被颠出来,然后他从隔层里抽出那张被向心力画满了标注和折线标记的地图复印件。
借着桥面尽头一盏老旧的壁灯发出的微光快速看了一下地形走向,地图上有一条被向心力用虚线标出的路线,是从河道南岸的一条废弃铁路线转向西北方向穿入一片连绵的低山丘陵区,那条路线的尽头是一片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名称的空白的灰色区域,向心力在那片区域边缘用钢笔写了三个字到了找,屈曲不知道到了找具体是找什么,但这条虚线路线是目前他唯一可以依赖的导航参照。
他的手机没有带在身上也不可能回头去找,天亮之后通缉范围和力度都会进一步扩大,他只能在夜间剩下的这几个小时里尽可能多地利用黑暗的掩护朝那片灰色区域方向推进。他把地图折好重新放回公文包里合上搭扣站起来,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已经被夜色完全吞没的步道,追捕的灯光和声音都消失了暂时没有人跟上来。
但他知道那种消失是暂时的而非永久的,他转身踩着木板桥面向对岸走过去的时候鞋底在桥面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湿脚印,那些脚印在干燥的木板表面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开始缓慢地蒸发变淡,像他的身体一样在这个时空中一刻不停地消散着又同时一刻不停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