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在此相遇
屈曲绕过那片黑压压的森林边缘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侧半空的位置,光线从斜后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碎石地面上拉成一条又细又长的深色形状,那片森林的树冠密得几乎看不到顶,枝干之间的缝隙连日光都透不进几缕。
从外面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墨绿色阴影,他沿着森林边缘外侧一条天然形成的碎石带往前走着,脚步保持着长途跋涉中养成的匀速节奏,而就在他绕过一丛被风吹歪了树干的老树时,视野边缘忽然捕捉到了河边方向有东西在动。
屈曲的脚步在原地停住了。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伸到了公文包的搭扣位置。他侧过头朝着河边的方向望过去,视线穿过几排稀疏的灌木和几块半人高的石头,落在了一个正在河边走着的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上衣和一条颜色洗得发灰的长裤,衣服的肩部和下摆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褶皱和干涸后留下的泥土色印痕,头发乱糟糟地向后翘着有一缕搭在额前没有拨开,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松弛感,像是已经在这条河边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而且还要继续走很远。
那个人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目光平视着前方偶尔偏头看一眼河面的水流方向。屈曲在看到那张侧脸轮廓的一瞬间瞳孔轻微收缩了一下然后那个名字从记忆最深处被推到了意识前台——复数。
从空间站的走廊到圆桌会议室到超弦计算机共振场,那张脸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表情他都刻在脑子里像刻在一块用不坏的石板上一样清晰,此刻复数正沿着那条河朝着和他平行的方向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几十步远,隔着几丛灌木和几块石头,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能完全挡住视线。
屈曲没有立刻开口喊出那个名字。他先快速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和视野范围确认这片河边的开阔地带没有第三个人在附近,没有监控杆没有无人机没有任何看起来像侦查设备的东西,然后他才把右手从公文包搭扣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朝着复数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复数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的步子在河边的碎石上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侧过身来朝着屈曲的方向看,那双眼睛在看见屈曲的脸之后过了大约两息的时间才从辨认状态切换到了确认状态,然后他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过来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样等着屈曲穿过那几丛灌木一步步靠近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六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那条窄浅的河两岸,水流在他们中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发出细细的哗哗声。
屈曲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他说:“你被通缉了,满街的电子屏都在播你的那段监控。”
复数听到这个开头愣了一下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更像是某种疲惫到极点的自嘲,他说:“我知道,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们把我的脸放到了每一块屏幕上。不过你也跑不了,附属条目里面有一段‘灰蓝色外套,左手包扎’,他们连你穿什么都写上去了。”屈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棉布外套和左手裸露在空气中的纱布残端,点了点头说:“我看到了。”
然后他把公文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脚边的石头上蹲下来解开搭扣,从里面把那本向心力的手稿抽出来展示了一下封面,说:“我找到了向心力留下的东西,一本手稿。”
复数的目光落在那本深灰色硬纸板封面的手稿上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从河对岸踩着几块露在水面上的石头跨了过来走到屈曲面前蹲下,伸手接过那本手稿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看着屈曲的脸,说:“你在哪里找到的?”
屈曲说:“一个叫王铁军的人手里,他的家族七十年前受过向心力的帮助,向心力留了这本手稿给他,我把它拿过来了。”
复数开始翻看起这些手稿从灵感可能出现的地方到灵感的形式,从浓度到临界突破。
复数的手指在翻开的那页纸面上停了一下,那是那张画着“临界”曲线的页面,他的指腹沿着那道从左上向右下延伸的折线慢慢划过一遍然后在转折点的位置停住了,他指着那个点说:“这个位置的斜率变化太突然了,从缓变到陡降之间几乎没有过渡段,如果对应到研究过程上,那就意味着灵感一旦突破某个阈值之后扩散速度会远远超出任何人的预估,根本来不及做任何补救。”
屈曲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图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时间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短。”
复数把手稿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屈曲,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面对面蹲着,复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说:“我在审讯室里遇到了一个叫李明的人,研究院的,他说向心力五十年前就被处理了,是第一个公开提出灵感这个词的人,他死了之后研究院才开始关注这件事。”
屈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翻动手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迎着复数的目光说:“五十年前就死了,那王铁军跟我说的是向心力七十年前出现在他们家族面前帮助他们做了很多事情,中间差了二十年,这两件事对不上。”
复数把身体往后靠了一下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碎石地面上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被森林边缘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想了一会儿之后说:“向心力可能不止穿越了一次,或者他用了某种方式让自己在这个时间点上存在了更长的时间,你之前跟我说过穿越过程中身体会持续逸散,如果他在穿越之后找到了某种补充灵感的方式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他能维持那么久的活动时间,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在以太派的境界记录那么低但技法威力那么大,他可能一直在用某种我们不理解的方式维持着自己。”
屈曲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茬,他把手稿翻开到另一页上面画着地形标注的那张图递到复数面前,说:“奇点演算中心在那片原始森林的地下,向心力试过硬闯也试过贿赂都失败了,那里的信息保密等级高得离谱,但他还是把地点和外围路线画了出来,说明他认为后来者有机会进去,只是需要找到正确的方法。”
复数用手指按着地图上那条虚线的末端位置在那个灰色的空白区域上面轻轻敲了两下,说:“向心力自己都没进去过,他把这条线画出来的时候心里大概也不确定这条路到底通不通,但他至少给我们指了一个方向,剩下的要靠我们自己摸。”
屈曲点了点头然后从地图上抬起眼看着复数说:“你在审讯室里跟李明说了多少?”复数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旁边河面上那些被水流推着走的落叶上面,说:“我把核心的结论都说了,熵增的方向,科技不兼容的原因,蓝星加速衰变的路径,但我没有说具体的穿越方式和我们的身份来源,李明好像更关心这些结论本身而不是我怎么来的。”
屈曲把地图重新折好收起来塞回公文包侧袋里,说:“你跟他说的那些东西现在大概率已经进了研究院的内部系统,李明死了但记录可能还在,如果那些记录被更高层级的人看到,灵感的研究进度可能会被大幅提前。”
复数听完这话把撑在身后的双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指缝间那些干掉的泥痕没有说话,那段沉默持续了十几息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那个时候我实在被逼到极限了,他把我困在那间屋子里问了一遍又一遍同样的问题,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之后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出来,其他的都没来得及想。”
屈曲看着复数那张沾着灰尘和疲惫的脸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说出任何指责的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盒薄荷糖倒出一颗递过去,复数接过去放进嘴里含着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屈曲自己也含了一颗然后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含着薄荷糖看着彼此。
屈曲在嘴里薄荷糖慢慢融化的清凉中把复数刚才说的所有信息和自己手里掌握的东西拼在一起重新排了一遍——复数在审讯室里暴露了核心结论,李明已死但记录可能留存,向心力的活动时间线存在矛盾,奇点演算中心的位置和外围路线已经拿到手,复数体内保留了部分灵感令牌的三原色并且已经使用过一次,两条通缉令同时在外面的世界里扩散着让他们两个人的活动空间都在被不断压缩,但这些不利条件里面也夹着一条关键的好消息——复数能使用灵感就意味着他可以在某些必要的时候提供屈曲无法完成的灵感层面的操作,而屈曲手里握着向心力的全部手稿和地图以及对奇点演算中心的最完整认知,两个人各自持有对方缺失的那一半拼图合在一起之后他们距离推开那扇门的距离比各自单独行动要近得多。
屈曲把含化了的薄荷糖咽下去之后伸出手把公文包重新挎回肩上站起来,站在复数面前低头看着他伸出了右手,说:“走吧,时间不多了,路上你把李明的那些事再跟我细说一遍,我总觉得他出现得太巧了。”
复数抬起头看着屈曲伸过来的那只手,然后伸手握住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和灰土,两个人的手在松开之后各自收回到身侧,复数把嘴里最后一点糖渣吐掉之后跟上了屈曲的步子,两个人沿着那条河并排朝着西北方向那片低山丘陵的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交错着响起来,像两段各自独立的旋律在同一个节奏上慢慢合并。
两个人沿着河岸并排走了一段之后河道的走向开始向东南方向偏转,他们便从河边离开插进了一条穿行在低矮灌木丛之间的泥土小径,小径两侧的植被比之前河边的更密更高,有些枝条从侧面伸出来横在路中间需要用手拨开才能通过,复数走在前面用胳膊肘挡开那些比较粗的枝干给后面的屈曲留出通路,屈曲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公文包一手把偶尔弹回来的细枝拨到一边,两个人之间的步距大概保持在半步左右,谁也没有刻意加速或减速去调整那个距离,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同步着往前走。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屈曲先开了口,他把之前在心里转了好一会儿的问题问了出来:“李明那个人的身份,你后来有没有再想过?他为什么偏偏在你被带进派出所之后那么快就出现了?研究院的人就算关注灵感相关的言论,也不至于出动到亲自来审讯室捞人的程度。”
复数在前面把一根横在脸前的枝条折断了扔到旁边,想了想说道:“我在路上的这段时间也反复琢磨过这件事,李明出现的时机太准了,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派出所的动静,一看到我喊出灵感这两个字就立刻通知了李明,而李明到了之后问的那些问题也很有指向性,不是漫无目的地打听,而是带着一个已经预设好的方向在反复敲打同一个点——就是‘你们怎么来的’,他好像认定穿越这件事本身比灵感是什么更重要。”
屈曲听到这里把公文包的带子从肩上取下来换了个肩膀重新挂上去,说道:“那就麻烦了,如果研究院真正感兴趣的不是灵感的原理而是穿越时空的方法,那他们可能在往另一个方向上使劲,一个跟热寂无关的方向,一个更接近于想掌握穿越技术本身的方向,而如果那种技术被他们研究出来,后果比灵感被造出来还要严重,因为灵感至少还有被控制住的可能,但穿越技术在任何人手里都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刃。”
复数听完这段话脚步在原地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屈曲说道:“你的意思是,李明背后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穿越的存在,不只是怀疑而是确认了?”
屈曲走到他旁边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那条窄窄的泥土小径中间,周围的灌木丛把他们的视线遮挡了大半只留下头顶一小片被枝条切割成碎块的天空,屈曲说道:“向心力当年出现过,李明说向心力五十年前因为灵感这个词被处理了,但王铁军说向心力七十年前帮助过他的家族,中间那二十年向心力在做什么?如果他一直在被研究院追踪,那他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帮助一个家族那么长时间,除非研究院对他的追踪本身就不完整,他们知道有向心力这个人但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直到五十年前才真正抓到他然后处理掉,而在这之前向心力可能已经用某种方式把自己的存在痕迹分散到了不同的时间点和不同的地点上,包括那本手稿也包括王铁军家族里那些他留下的东西。”
复数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脚下的一颗小石子,石子被压进泥土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凹痕,他说道:“所以向心力不是被抓住的,他是自己选择在被抓之前把东西散出去的,那本手稿是留给后来者的,王铁军家族是其中一个保管点,而奇点演算中心的位置信息也是他故意留在那些笔记里的,他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走不到最后所以把接力棒传了出来,我们两个现在拿着这根接力棒往前走,但研究院那边可能已经有人也在找这根接力棒,李明的出现就是证据。”
屈曲点了点头说道:“对,所以我们要快,比研究院的人更快到达奇点演算中心,在他们把那根接力棒拦下来之前把它拿到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复数跟上来和他并排走着,两个人之间的间距比之前更近了一些,肩膀几乎要碰到肩膀,小径在他们前方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一片密林的入口处,那片密林的树冠比之前的任何一片林子都要高都要密,从外面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阴影,而屈曲和复数没有犹豫,他们同时迈进了那片阴影里面,脚步声被枯叶和松软的泥土吸收掉之后变得极轻极轻,像两根针同时落进了一床厚厚的棉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