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6章 淡然
红尘万丈,烟火浮沉。
一念入凡,诸天失尊。
念土一身素白布衣,轻飘飘落于凡世山川之间。
褪去了诸天至高的人道神辉,敛尽了镇压万古的鸿蒙威压。
此刻的他,看起来和寻常游历山川的修士没有半点区别。
身形清瘦,眉眼淡然,步履寻常。
没有惊天道韵外泄,没有磅礴本源流转。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
道心深处那枚原罪古印的裂纹,依旧在无声蔓延。
那一缕潜藏在古印裂痕之中、跟着他坠入红尘的阴冷意识。
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缠绕在他的神魂本源之上。
不作乱。
不爆发。
不显露半点凶机。
就这么安安静静蛰伏着,静待最佳的反噬时机。
念土眸光微垂,俯瞰脚下烟火人间。
目光穿透层层屋舍炊烟,直直落向凡尘万民心底。
一眼望去,遍地灰白。
整座凡世城池,亿万寻常百姓。
无人例外。
人人心底都缠着一缕浅淡的虚无死气。
不致命,不诡异,不惊骇。
却能悄无声息磨蚀本心,滋生懈怠,养出沉沦。
街边小贩,劫后余生不思勤勉,只盼躺平度日。
市井书生,历经乱世余波,不再苦读奋进,只求苟活安乐。
宗门修士,逃过浩劫湮灭,无心修行证道,只顾享乐奢靡。
这就是人心自生的虚无。
温柔、隐蔽、无解。
不比域外黑雾滔天可怖。
却能腐蚀世道根基,断灭万族生机。
念土轻声自语,嗓音平淡无波。
“浩劫落幕,乱世终结。”
“众生无生死胁迫,无天道压制,无棋局捆绑。”
“本该自强自立,守得万世清平。”
“偏偏心生怠惰,自陷沉沦。”
“这便是虚无至尊,留给诸天最狠的杀招。”
风声掠过街巷,无人应答。
唯独那一缕潜藏的阴冷意识,在他神魂深处,极细微的颤了一下。
像是无声的嘲弄。
又像是古老的俯瞰。
城池中心,一座鼎盛宗门山门之前。
数十名年轻修士聚在一起,慵懒谈笑,无心苦修。
一名锦衣少主斜倚栏杆,把玩着手中灵玉,满脸散漫。
“折腾了万古浩劫,死了无数大能,崩了无数天道。”
“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场空,诸天依旧轮转,世人依旧苟活。”
“既然宿命无解,天道虚妄,我们拼死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旁边一名女修士连连点头,眉眼慵懒。
“说得没错。”
“之前天天怕湮灭、怕献祭、怕棋局收割。”
“好不容易活下来,何必再自讨苦吃苦修受累?”
“不如及时行乐,活一日快活一日。”
另一名年长修士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麻木。
“抗争半生,拼尽全力。”
“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虚无。”
“争与不争,结局无别。”
“躺平度日,反倒安稳自在。”
一群修士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沉沦执念。
心底灰白虚无之气,随着他们的消极心境,飞速浓郁。
原本浅淡死寂的气息,短短片刻,已然凝出淡淡黑雾。
悬浮高空、远隔万里的诸天中枢之上。
初代执棋残魂第一时间捕捉到凡世异变,焦急传音。
“念土!不对劲!”
“凡世修士心底虚无正在极速凝实!”
“短短片刻,沉沦速度远超预估!”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月,整座城池生灵尽数异化!”
念土立于街头,静静听着耳边众生妄语。
面色平静,不起波澜。
“我看得见。”
初代执棋残魂急声追问。
“那你为何不出手净化?”
“以你如今鸿蒙人道之力,一念便可扫清全城虚无死气!”
念土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一众麻木沉沦的修士。
“一念净化,易如反掌。”
“可我净化的是气息,净化不了人心。”
“今日我强行抹去他们心底虚无。”
“明日他们依旧会滋生沉沦、妄念、怠惰。”
“治标不治本,终究是无用功。”
高空之上,深渊元始的沉稳传音紧随而至。
“可眼下局势容不得循序渐进!”
“古印裂纹日渐扩张,封印持续衰弱!”
“一旦人心虚无积攒到临界点,至尊即刻借势重生!”
“你必须快刀斩乱麻!”
念土眸光沉静,缓缓开口。
“我入世,不是来替众生清扫罪孽。”
“是来让众生,自渡己心。”
话音落下,他抬步向前,走入一众慵懒修士之中。
一名锦衣少主瞥见突然出现的陌生白衣青年,眉头一挑,满脸不耐。
“哪来的野修?”
“未经允许,擅闯我青云宗山门,不懂规矩?”
念土直视对方眼底那缕浓郁的灰白死气,淡淡开口。
“何为规矩?”
锦衣少主嗤笑一声,满脸傲慢。
“宗门地界,宗门说了算。”
“强者修行,弱者苟活,这就是万古不变的规矩。”
“历经浩劫不死,便是天大运气。”
“趁活着享乐,本就是理所当然!”
念土轻声反问。
“浩劫不死,是让你苟活享乐的吗?”
锦衣少主脸色一沉,语气愈发不屑。
“不然呢?”
“拼死拼活抗争宿命,最后还不是难逃虚无算计?”
“既然宿命注定虚妄,挣扎不过徒劳。”
“我躺平度日,有何过错?”
旁边女修士立刻附和出声。
“就是!”
“前辈大能拼尽一切,也不过换来短暂安宁。”
“我们区区小人物,何必自找苦吃?”
“及时行乐,才是最实在的道。”
念土看着一群年轻修士尽数沉沦虚妄,眼底掠过一丝微凉。
“你们所见的安宁。”
“是无数逆主赴死、天道归墟、万古业力堆砌换来的。”
“先辈流血铺路,你们坐享其成。”
“转头便弃本心、废修行、沉虚妄。”
“这便是你们对待生机的态度?”
锦衣少主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厉声嘲讽。
“说得冠冕堂皇!”
“你若真有大义,当初浩劫为何不见你出手?”
“现在尘埃落定,跑来指点众生,装什么清高圣人?”
一众修士纷纷哄笑出声,满眼戏谑。
“又是一个满口大道理的伪君子!”
“站着说话不腰疼,谁不会?”
“有本事你逆转宿命,根除虚无啊!”
看着众人颠倒黑白、麻木沉沦的模样。
潜藏在念土神魂深处的那一缕阴冷意识。
第一次微微躁动。
一丝极淡的蛊惑之力,悄然蔓延而出。
无声无息渗入周遭修士心底。
原本只是慵懒怠惰的众生心念。
瞬间多出了几分偏执、几分怨毒、几分逆反。
锦衣少主眼神骤然变得阴戾,死死盯着念土。
“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诸天已定,浩劫已平!”
“轮得到一个无名野修对我们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凌厉灵力直扑念土面门。
其余修士也纷纷催动术法,面露凶光。
只因几句劝诫,便动了杀心。
人心沉沦之外,更添戾气滋生。
高空之上,初代执棋残魂瞬间慌了。
“不对劲!”
“这些修士的心境变化太快了!”
“短短片刻,从麻木怠惰变成偏执暴戾!”
“这不是普通人心异化!”
“有未知力量在暗中搅局!”
深渊元始的声音骤然凝重万分。
“是那缕藏在古印裂纹里的暗敌!”
“祂在借众生沉沦之心,放大人心恶念!”
“祂比虚无至尊,更懂得操控人心!”
念土早已洞悉一切异动。
面对扑面而来的凌厉术法,他身形未动分毫。
周身没有爆发任何磅礴神力。
仅仅是眼底微光一闪。
人道本心之力悄然铺开。
不伤人,不镇压,不净化。
只静静映照在每一名修士的心底。
刹那间。
无数画面凭空浮现在众人脑海。
上古战乱,诸天崩塌。
逆主殉道,血染万古。
天道自爆,守护苍生。
无数无名先辈,前仆后继,以身殉道。
拼尽一切,只为给后世众生,留一线生机。
惨烈、悲壮、滚烫。
真实无比的万古牺牲,赤裸裸展现在众人眼前。
一众躁动暴戾的修士,动作瞬间僵死。
脸上的凶戾、嘲讽、傲慢,尽数凝固。
锦衣少主抬手的动作停在半空,瞳孔剧烈震颤。
嘴里的嘲讽话语,彻底卡在喉咙,再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看着脑海中血色漫天的万古战场。
看着无数人为了众生存续,燃尽道魂,灰飞烟灭。
心底那股偏执戾气,瞬间崩塌大半。
眼底灰白虚无死气,剧烈摇晃,隐隐溃散。
他嘴唇颤抖,声音干涩沙哑。
“这……这是……上古真景?”
“那些人……都是为了我们而死?”
念土静静开口,声音穿透众人纷乱心神。
“三十二纪元,从未有过真正的安稳。”
“九万轮回,从未有过天生的清平。”
“你们今日偷得的浮生半日闲。”
“是无数人生生世世,拼来的片刻生机。”
女修士脸色惨白,身躯微微颤抖。
泪水毫无预兆滑落脸颊。
“我们……我们太混账了……”
“先辈用命换来的活路。”
“我们却拿来荒废度日,自甘堕落……”
一名年长修士满脸愧疚,死死攥紧双拳,眼底满是悔恨。
“我自诩看透虚妄,看淡宿命。”
“到头来,只是怯懦逃避,自陷沉沦。”
“所谓及时行乐,不过是懦夫的借口。”
随着众人本心觉醒,愧疚滋生。
缠绕在他们心底的灰白虚无死气,开始飞速消散。
肉眼可见的淡化、褪去、归零。
高空之上,老牌超古棋手忍不住沉声感慨。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渡心之道。”
“不以神力强行抹杀虚妄。”
“而以真相唤醒本心。”
“人心自醒,虚无自破。”
混沌棋手由衷叹服。
“至尊算尽人心弱点。”
“却没算到,沉沦人心,亦可自我觉醒。”
“这便是人道,凌驾一切虚无的根本!”
凡尘之内,局面看似逆转。
沉沦众生,尽数幡然醒悟。
可念土的神色,却没有半分轻松。
反而愈发凝重。
因为他清晰感知到。
随着第一批人心虚无消散。
神魂深处那一缕阴冷古老的意识。
非但没有削弱。
反而变得愈发凝实、愈发清晰!
暗中搅局的蛊惑之力,骤然暴涨数倍。
不再遮掩,不再隐忍。
整座城池,万千生灵心底。
刚刚消退的虚无死气,瞬间反向暴涨!
尤其是那些刚刚心生愧疚、即将彻底觉醒的修士。
脑海中骤然涌入无数负面幻象。
先辈牺牲毫无意义。
诸天宿命早已注定。
抗争终究徒劳无功。
觉醒不过自寻烦恼。
努力终究抵不过天道算计。
万千消极念头,疯狂冲刷众生本心。
刚刚清醒的众人,眼神瞬间再度迷茫、浑浊、沉沦。
锦衣少主刚刚亮起的眼底光芒,快速黯淡。
他喃喃自语,神情再度麻木。
“是啊……再努力又如何?”
“终究逃不过虚无宿命。”
“先辈牺牲,不过是延缓覆灭罢了。”
“我们再清醒,再奋进,又能改变什么?”
一念再起,万念俱沉。
短短瞬息之间。
刚刚逆转的人心大局,彻底翻盘崩坏!
高空之上,初代执棋残魂惊骇嘶吼。
“怎么会这样!”
“虚无气息怎么会不降反增!”
“这股力量,绝对不是虚无至尊的手段!”
深渊元始嗓音彻底发颤,道出最恐怖的真相。
“祂在借力!”
“祂在借至尊的虚无根基,借众生的沉沦本心!”
“借念土渡心的人道契机!”
“快速恢复自身太初本源!”
“这尊藏在古印里的暗敌!”
“祂根本不是被封印的囚徒!”
“祂是借着万古棋局、虚无浩劫、人心沉沦!”
“一直在暗中养势重生!”
念土眸光彻底沉冷。
他终于彻底摸清了这尊隐藏终极暗敌的底细。
对方不属混沌。
不属虚无。
不属天道。
不属人道。
是诞生于太初鸿蒙破灭之际,残存的太初寂灭残灵。
祂比虚无至尊更加古老。
更加阴毒。
更加精通人心算计。
虚无至尊想要覆灭诸天,湮灭万道。
而这尊太初寂灭残灵。
想要的是彻底磨灭一切生灵本心,吞噬所有觉醒道心!
虚无是灭世。
祂是灭心!
灭世尚可重生。
灭心永世沉沦!
念土抬眸,望向空无一人的虚空。
一字一句,清冷震彻凡尘。
“藏了无尽岁月。”
“隐了万古棋局。”
“借我之手,养你之势。”
“你倒是好算计。”
神魂深处,那缕阴冷意识终于不再蛰伏。
一道古老、沙哑、漠然到毫无情绪的低语。
第一次清晰响彻念土识海。
“鸿蒙余子。”
“你以为你在渡世渡心。”
“殊不知,你渡的每一颗人心。”
“都是为本座复苏,献祭的养料。”
“虚无至尊执棋万古,为我作嫁。”
“诸天众生轮回,为我养食。”
“今日,你入世渡心。”
“便是本座彻底挣脱封印,重临太初的最后一步!”
识海轰鸣,神魂震颤。
整片凡世的人心虚无,瞬间尽数沸腾。
不仅是这座城池。
诸天万域,亿万凡世。
所有刚刚被人道微光安抚、即将觉醒的生灵。
同一时刻,尽数沉沦!
虚空壁垒深处。
原本死寂沉默、被牢牢封印的虚无至尊。
忽然传出一声冰冷至极的轻笑。
“原来……你才是藏在最深处的那条鱼。”
“太初寂灭灵,蛰伏万古,渔翁得利。”
这一刻。
双反派对峙格局,彻底成型。
被封印的虚无至尊。
暗中复苏的太初寂灭残灵。
两大终极黑暗,隔空制衡,互相算计。
而以身入局、入世渡心的念土。
深陷两大黑暗的终极博弈中央。
前路,再无半分生机。
可就在所有人、所有黑暗都以为念土必将陷入绝境之时。
念土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世人皆以为他深陷死局。
唯有他自己清楚。
从古印生裂、暗敌现身的一刻开始。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但无人知晓。
在太初寂灭残灵彻底暴露真身、全力复苏的瞬间。
高悬诸天中枢的原罪古印裂痕之中。
悄然透出一缕被彻底掩盖、无人察觉的鸿蒙血色铭文。
那是——太初封禁契约,彻底激活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