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依旧

第1427章 依旧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

别的村子、别的镇子,还睡得死死的。

只有小河村的田里,早早出现了顾安的身影。

露水重,打湿裤脚,凉得刺骨。

顾安弯腰插秧,动作熟练,不慌不急。

整片山野,就他一个人忙活。

辰时过半,太阳爬高。

村里、镇上的闲人陆续睡醒,成群结队出来晃荡。

四个穿着新潮衣裳的女学生,结伴从镇上回来,路过田埂。

她们手里拿着零食,边走边聊,笑声叽叽喳喳。

一眼就看见水田里弯腰干活的顾安。

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停下脚步,皱着眉看了两眼。

“我的天,顾安,你一大早就在田里泡着?”

“不嫌脏不嫌累啊?”

顾安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淡淡道:

“干活哪有不累的。”

“习惯了。”

另一个齐刘海女生捂嘴轻笑:

“你也太能吃苦了。”

“不过吃苦有啥用啊?”

“现在谁家还靠种田过日子?”

“你再能干,顶多守着几亩地,发不了财的。”

第三个卷发女生抱着胳膊,语气带着点不屑:

“主要是真土。”

“我们这个年纪,别人都逛街、喝茶、出去玩。”

“就你天天泥里滚土里爬。”

“看着都落伍。”

最后一个女生随口补了一句:

“而且真的没必要。”

“世道这么稳,缺你这点庄稼?”

“天上年年风调雨顺,根本饿不死人。”

“你纯属白费力气。”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轻松随意。

就是同学之间最普通的吐槽,没恶意,却最伤人。

顾安直起身,看着四个人,轻声开口:

“庄稼养人。”

“没人种地,没人忙活。”

“再稳的世道,也撑不住。”

高马尾女生笑出声:

“哎哟,你还懂大道理了?”

“养活人的是世道,不是你这点破田。”

“万年太平,该有的都有,不差你一个干活的。”

齐刘海女生摇摇头:

“你就是思想太老旧了。”

“现在流行的是折腾、是闯荡、是搞新花样。”

“死守安稳,本来就是没出息的表现。”

卷发女生接话:

“说实话,我真盼着早点变个样子。”

“天天日出日落,年年一模一样,太无聊了。”

“哪怕出点小乱子,也比现在死水强。”

这句话说完,顾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别盼乱。”

“乱起来,最先苦的是老百姓。”

“苦啥?”四个女生同时笑了。

“我们从小到大,半点苦没吃过。”

“哪里来的苦?”

“你就是胆子太小,自我吓唬。”

高马尾女生摆了摆手:

“行了不跟你说了,太无趣了。”

“跟你聊两句,全是老古董的说教。”

“我们去村口玩了,你继续在田里当你的老实人吧。”

四人转身,说说笑笑走远。

走远的同时,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真搞不懂他。”

“好好的青春浪费在地里。”

“死板到家了。”

“全世界都想开了,就他钻死胡同。”

声音飘过来,落在田里。

顾安没回话,没生气。

他低下头,继续插秧。

泥水漫过脚背,冰凉刺骨。

他心里干干净净,就一句话。

你们不想守,我守。

你们不怕乱,我怕。

我替你们守住这份安稳就行。

一缕心念稳稳升空。

弱,但是稳。

死死卡在诸天封印最中心。

云端之上。

暗主瘫在云头,看得眼皮发沉。

“你看,又是这样。”

“年轻人、学生、小孩,清一色一个想法。”

“觉得安稳廉价,觉得坚守丢人。”

“唯独他一个,脏活累活全干,还得被人笑话。”

道主望着漆黑溃烂的封印,缓缓开口:

“世代观念,彻底扭转了。”

“如今世人的对错,全是反的。”

“享乐是对的,踏实是错的。”

“盼变是聪明,守稳是愚笨。”

叛道者握着刀柄,语气冷得发硬:

“最可怕的是,她们不是坏人。”

“她们只是随大流。”

“亿万人随大流浮躁,就成了碾压天地的大势。”

高空九帝无人言语。

整片诸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域外虚空,主宰的声音淡淡落下。

“世俗同化,无可逆转。”

“今日一群学生嘲讽,明日一代世人跟风。”

“他一人固守,挡不住浩浩人心。”

“拖延而已,终局不变。”

暗主仰头吼道:

“拖延也是存续!”

“只要他不松,天地就不崩!”

主宰漠然回应:

“人有寿元,终有尽时。”

“他熬不过世代,熬不过万古。”

就在对峙僵持的时候,大地深处,念土的声音轻轻铺开。

依旧平淡,没有波澜。

“世代可变。”

“本心不移。”

“人可尽躁。”

“火可尽存。”

人间时序继续流转。

临近中午,日头毒辣。

顾安插完一整块水田,浑身是泥,满头大汗。

他洗了把脸,扛着锄头往镇上唯一的小面馆走,打算随便吃点东西。

小面馆里坐满了人。

喝酒的、吹牛的、打牌的,满满一屋闲人。

没有一个是干活的。

老板看见顾安一身泥水,站在门口,随口打趣。

“哟,顾安又来了?”

“全镇就你最勤快,天天累死累活的。”

顾安点点头:

“老板,一碗素面。”

店里几个喝酒的中年男人,闻声转头看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大叔端着酒杯,哈哈一笑:

“小伙子,别这么抠。”

“天天素面,天天种地。”

“人生在世,该吃吃该喝喝。”

“太拘束,活得没意思。”

旁边一个穿短袖的男人接话:

“就是。”

“我们这个岁数,年轻的时候也老实过。”

“后来想通了,老实没用。”

“世道万年不变,老实人只能吃亏受累。”

另一个男人抿了口酒,慢悠悠道:

“说实话,我都盼着变天。”

“现在太太平平,权贵永远是权贵,穷人永远安稳穷。”

“乱一乱,洗牌一次,普通人说不定有机会。”

顾安坐在角落凳子上,闻言抬头。

“洗牌洗的是人命。”

“普通人,没有机会。”

光膀子大叔乐了:

“你个小孩懂啥?”

“你见过洗牌?你见过乱世?”

“啥都没见过,就会瞎担心。”

短袖男人摇着头:

“太年轻,太保守。”

“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想闯点新东西?”

“就你畏手畏脚。”

店里食客全都看过来,眼神带着戏谑。

“真是个木头。”

“死板得离谱。”

“这辈子没大出息。”

“胆小成这样,干啥都不成。”

七嘴八舌的议论,塞满整个小面馆。

顾安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等着面。

不反驳,不辩解。

他心里清楚。

这些人也不是恶人。

就是日子过得太稳,过得太安逸。

安逸到忘了安稳有多贵。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

顾安低头慢慢吃着。

耳边所有人都在聊玩乐、聊新鲜、聊盼变、聊洗牌。

满屋子浮躁心念,冲天而起。

诸天封印的黑浊区域,再次扩张一丝。

边缘裂痕密密麻麻,越来越多。

整片天幕,只差最后一线,彻底倾覆。

唯独中心那一点纯白,纹丝不动。

云端之上,道主低声道:

“看见了吗?”

“老中青少,全员沦陷。”

“没有一代人惜福,没有一代人敬畏。”

“举世皆躁,唯一人独守。”

暗主捏着拳头,憋屈得厉害:

“最气人的就在这!”

“所有人都享受着他守住的安稳!”

“转头就笑话他死板、盼着世道大乱!”

叛道者冷声道:

“人性如此。”

“易得者,从不珍惜。”

“万年安稳,人人易得,人人轻贱。”

域外雾气翻滚,主宰的声音带着笃定。

“大势已成,再无回头。”

“今日喧嚣,明日迭代。”

“待到顾安寿终,人间再无火种。”

“万古清零,已成定数。”

念土的声音稳稳落地:

“定数可拖。”

“拖即不灭。”

“不灭即不绝。”

吃完面,顾安结了账,扛着锄头走出面馆。

正午的街上,人山人海。

逛街的、打闹的、闲聊的,遍地都是。

所有人都在挥霍太平。

路过街口摆摊的小贩。

两个卖水果的摊主,正坐在摊子后面闲聊。

“天天这样太平,真的腻了。”

“啥变化没有,赚不到大钱。”

“要是世道乱一点,机会多一点就好了。”

另一个点头:

“是啊,一成不变,太熬人。”

“偶尔出点大事,才有风口。”

顾安路过,轻轻说了一句:

“风口是人命堆的。”

两个摊主愣了愣,随即嗤笑。

“又是你这小孩讲大道理。”

“小小年纪,死气沉沉。”

“别一天到晚杞人忧天,天塌不下来。”

顾安没再多说,径直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听。

整条街,所有人的话题都一模一样。

无聊、枯燥、盼新、盼变、盼动静。

没人惜安稳。

没人知不易。

回到村里,日头最毒的时候。

村口大树下,几个打牌的中年妇女,看见他回来。

隔着老远就开始唠。

“你看顾安,又干活回来了。”

“这孩子真轴。”

“别人家小孩中午都在家吹凉睡觉。”

“就他天天暴晒受累。”

“轴归轴,就是太傻。”

“再能干有啥用?”

“世道不用他守,安稳不用他换。”

“纯属自我感动。”

“我看他以后啊,就是劳碌命。”

“一辈子死板,一辈子普通。”

句句家常,句句轻慢。

压得天地浊气层层叠加。

顾安回到小院,放下锄头,打水冲洗手脚。

关上门,隔绝外面所有声音。

院里安安静静。

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石阶上,看着空空的院子。

轻声自语:

“普通就普通。”

“安稳就安稳。”

“总比乱起来,流离失所要好。”

心念升空,稳稳压住即将崩塌的封印。

天上地下,再次进入漫长死寂的拉扯。

世人依旧嬉闹、浮躁、厌稳、盼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代代如此,人人如此。

唯独顾安。

日日耕作,夜夜安守。

被嘲不恼,被孤立不移。

念土扎根大地,与他共生同心。

一人本源,一地烟火,守住万古最后一线生机。

封印不碎,天地不崩。

大势不转,僵局不破。

无尽的熬,无尽的等,无尽的对峙。

没有希望,没有转机,没有结局。

只有永不停歇的,举世喧嚣,一人孤守。

棋局,依旧僵持。

一切,继续熬下去。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赌石王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427章 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