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烟火味
整个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了。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声叠着一声。
红灯在夜里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痕。
街上的路人慌慌张张地四散奔跑。
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有人只顾着埋头逃命。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混着路边垃圾桶被撞翻之后散出来的腐臭味。
顾安刚把第七个被黑气侵染的男人交到赶来的民警手上。
那名警员看着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脸上写满了疑惑。
短短一个晚上，类似的案子已经接了七八起。
所有人都以为，是最近的生活压力太大，精神失常的人变多了。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根源。
顾安顾不上跟警察多做解释。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重新跨上那辆老旧的电动车。
电瓶已经发烫，车身微微地抖着。
念土的意识顺着路面下的泥土一路铺开。
那些四散的、汹涌的恐慌情绪，一波接着一波撞在他的感知上。
每一次撞击，诸天之上那道古老的封印，就会裂开一道新的细纹。
“七个已经稳住了。”
顾安低声喘了一口气。
“还剩下五个。”
话音刚落，一股格外厚重的恶意猛地从市中心的方向炸开。
不是那种零散的、普通人一时冲动生出的戾气。
那是一团经过长时间滋养，被域外力量刻意淬炼过的恶。
是周凯。
他终于出手了。
沈朔的声音透过顾安口袋里那部手机传了出来。
之前两个人分开的时候，约定好了一直保持通话。
“顾安，听见没有。”
沈朔的语速很快，还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
“市中心那边不对劲。”
“我压得住网上的流言，但是现实里的恐慌我拦不住。”
“好多人开始一窝蜂地往家里跑，超市都被抢了。”
“这种群体性的慌乱，同样也是妄念。”
顾安握紧了车把。
“是周凯。”
“他是主宰留到最后的底牌。”
“前面那几个人，都只是用来分散我们注意力的炮灰。”
沈朔沉默了一秒。
“那我们怎么办。”
“我现在离市中心还有两公里。”
“你呢？”
“我马上到。”
顾安拧到底油门。
电动车嘶吼着冲进车流当中。
路上已经堵起来了。
私家车横七竖八停在马路中间。
不少司机干脆弃了车，徒步往居民区的方向狂奔。
顾安只好丢下车子，钻进人行道，一路小跑。
脚下的柏油路面之下，念土正在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力量。
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丝微弱的土黄色微光悄悄渗入他的四肢。
疲劳被一点点抚平。
伤痛被悄悄修复。
可念土自己，也在持续地被消耗着。
扎根在大地深处的本源，每一次分出力量，都会变薄一分。
他不能无休无止地输出。
一旦大地本源耗损过重，整片大地本身都会变得虚弱。
到那个时候，就算没有域外的威胁，各种各样的天灾也会接踵而至。
念土心里清楚这一点。
但他没有停下。
救人要紧。
市中心是一片很大的商业广场。
今晚本来正是热闹的时候。
大屏幕还在循环播放着广告。
可此刻，广场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周凯站在广场正中央的喷泉台上。
黑色的雾气像一层薄纱裹在他的身上。
普通人看不见那层雾气，却本能地对他生出一种畏惧。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金属钢管。
钢管在路灯底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他没有立刻去打砸周围的店铺。
他只是站在高处，大声地喊着。
“你们看清楚！”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假的！”
“所谓的安稳，不过是用来困住你们的牢笼！”
“大家都活得憋屈，都活得很累！”
“为什么还要继续忍下去？”
一声声呐喊顺着夜风，飘进每一个路人的耳朵里。
黑气顺着他的声音，悄悄钻进围观人群的心底。
它不像之前那样粗暴地强行控制人的心智。
而是一点点勾出人们藏在心底的委屈、不甘、怨气。
一个穿着西装，刚刚加完班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今天又被老板骂了一顿。
房租又涨了。
车贷还压在头上。
那些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最疼的地方。
一股火气猛地涌了上来。
他弯腰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砖头。
狠狠砸向一旁的广告牌。
“说得对！凭什么！”
砖头碎裂的脆响像是一个信号。
压抑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跟着躁动起来。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
然后是十几个。
几十个人。
越来越多。
一股失控的浪潮，正在广场上成型。
有人踹翻了路边的共享单车。
有人抓起路边的隔离桩，往玻璃橱窗上砸。
尖叫、哭喊声、打砸声混杂在一起。
短短几分钟，一场恶性的骚乱就这么爆发了。
漫天的灰色心念如同巨大的乌云，直冲云霄。
云端之上，那道封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一大片漆黑的溃烂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暗主踉跄着后退一步。
“糟了！”
“不是一个人的恶念，是一群人的！”
“周凯比之前那所有棋子加起来都要可怕！”
道主的金身光芒忽明忽暗。
“他学到了主宰的手段。”
“他不再单单靠暴力制造灾祸。”
“他在用言语，煽动一群普通人。”
“一个人的灾难，只能掀起一阵小风。”
“一群人的暴乱，却是一场风暴。”
叛道者紧紧攥住了刀柄。
刀刃在微微地颤抖。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顾安穿过慌乱奔逃的人群，终于冲到了广场边缘。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脏狠狠一沉。
到处都是碎玻璃。
散落一地的商品。
摔倒在地的老人，被旁人慌忙地扶起来。
几个店员蜷缩在柜台后面，吓得瑟瑟发抖。
周凯站在喷泉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片混乱。
脸上挂着一种满足的笑容。
“看见了吗，顾安。”
周凯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喧闹，清晰地传到顾安的耳朵里。
“这才是大势。”
“不是我逼他们。”
“是他们自己本来就想要这样。”
“你一个人，挡得住千千万万颗想要挣脱牢笼的心吗？”
顾安推开一个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姑娘，把她护到身后安全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高台上的周凯。
“他们只是一时被情绪冲昏了头脑。”
“等冷静下来，所有人都会后悔。”
“一时的痛快，换来的是长久的苦难。”
周凯嗤笑了一声。
“后悔又怎么样。”
“旧的秩序碎掉了，才有机会建新的。”
“你总是活在你那套天真的幻想里面。”
“顾安，你为什么就不肯醒一醒？”
就在这时，沈朔从另一侧冲了过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外套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不能再任由他煽动下去了！”
“再拖几分钟，这场骚乱就会蔓延到整条商业街！”
“到时候死伤无数，那股心念冲击足以把封印撕开一道大口子！”
沈朔正要直接冲上去制服周凯。
可周凯猛地一挥手里的钢管。
浓郁的黑气从他身上倾泻而出。
化作好几道漆黑的鞭子，狠狠抽向周围躁动的人群。
不是用来伤人。
而是用来进一步激化他们心底的戾气。
有两个已经被勾起怒火的男人，红着眼睛，朝着沈朔扑了过来。
他们已经被浅层侵染，分不清谁才是真正想要帮他们的人。
沈朔只好侧身躲开。
一时之间，他被两个普通人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局面一下子变得棘手起来。
顾安知道，硬碰硬已经不行了。
一旦他动手伤到这些被蛊惑的普通人。
痛苦和怨恨又会生成新的妄念。
反而正中主宰的下怀。
念土的意识在泥土当中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他可以调动大地的力量，直接掀翻整个喷泉高台。
可那样一来，周围几十个人都会被飞溅的石块伤到。
代价太大。
强攻这条路走不通。
就在这个僵持的瞬间。
一声苍老的呵斥，忽然从人群外围响了起来。
“都给我停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扭头望过去。
是李老爷子。
他竟然也来了。
老人家拄着那根老旧的木拐杖，裤脚上面还沾着一路风尘。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从几十公里之外的小河村，一路赶到这座闹哄哄的市中心。
李老爷子喘着粗气，一步一步穿过混乱的人群。
老人的身子不算高大，脊背也早就弯了。
可是当他站到广场中央的时候，周围那股疯狂的气氛，竟然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你们看看你们现在像什么样子！”
李老爷子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沉淀了一辈子的厚重。
“日子苦一点，累一点，是没错。”
“可是砸别人的铺子，伤害无辜的路人，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活了七十多年。”
“见过世道乱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最先遭殃的，永远都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砸得最凶的年轻人，动作顿了顿。
黑气还在他们的心底叫嚣。
可老人朴实的话语，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他们滚烫的怒火上。
有一丝清醒，悄悄回来了。
周凯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老东西，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你懂什么！”
他抬手，一道黑气直冲着李老爷子射过去。
顾安瞳孔一缩，正要冲过去挡下这一击。
但脚下的地面，先一步动了。
一道浅浅的土坡，无声地从地面隆起。
恰好挡在了老人的身前。
黑气撞在土层之上，瞬间消散大半。
是念土。
他来不及指挥顾安，便直接调动了近在咫尺的泥土。
救下了李老爷子。
周凯见到这一幕，怒火更盛。
“又是你！”
“藏在地底下的那个东西！”
“你非要处处跟我作对是吗！”
周凯终于不再伪装。
他清清楚楚地喊出了念土的存在。
周围的普通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只当他是彻底疯了，在胡言乱语。
可顾安、沈朔、李老爷子，全都听懂了。
李老爷子抬起头，看向脚下的大地。
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原来，一直是你在护着我们。”
周凯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试图用言语煽动人群。
黑气在他的掌心汇聚成一团漆黑的光球。
主宰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他的身上。
“既然拦不住，那我就直接毁掉这里！”
他猛地将光球朝着地面砸下去。
黑色的光球重重砸在广场的地砖上。
剧烈的冲击波瞬间炸开。
地砖一块块崩碎，碎石四下乱飞。
好几名来不及躲闪的路人，被飞溅的石块划伤。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波浓烈的痛苦与恐惧化作心念洪流，狠狠撞向诸天封印。
封印上那道最大的裂痕，又被撑开了一截。
云端的几位存在，身子齐齐一晃。
“撑不住了。”
暗主的声音带着绝望。
“这一波冲击，太狠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势已去的时候。
反转，悄然而至。
一名被石块擦伤了手臂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她的妈妈连忙扑过去，把孩子紧紧抱进怀里。
那位普通的母亲，没有生出怨恨。
她只是心疼地，一遍一遍检查着女儿的伤口。
“不怕，妈妈在这里。”
一句简单的安慰。
一缕微弱但是纯粹的、属于亲情的念头，缓缓升了起来。
紧接着。
一个被推倒在地的店主，没有冲上去报复打砸他店铺的人。
他第一反应是去看看隔壁的老人有没有受伤。
一个年轻的姑娘，掏出纸巾，默默递给了正在流血的陌生人。
一个刚才还在跟着起哄打砸的小伙子。
在看见满地受伤的人之后。
脸上的狂热一点点褪去。
只剩下羞愧。
“我……我刚才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扔下手里的铁棍，蹲下来，扶起了一位摔倒的阿姨。
一颗颗微小的、属于善意的念头，如同星星之火。
在这片被恶念笼罩的广场上，悄然亮起。
它们每一缕都很弱小。
可无数缕汇集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道温和却坚韧的清流。
逆流而上，冲向那道伤痕累累的封印。
浊浪滔天之中，一缕清流，硬生生稳住了正在飞速崩塌的裂痕。
域外虚空当中，主宰明显愣了一下。
它万万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它算准了人类的贪婪、浮躁、怨恨。
唯独漏掉了，刻在人性深处的那一点善意。
“不可能。”
主宰冰冷的道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错愕。
“明明已经掀起了暴乱。”
“为什么还会生出这种心念！”
周凯也懵了。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制造毁灭和憎恨。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料。
那些被他煽动起来的普通人。
正在一点点地清醒过来。
骚乱还没有完全停下。
但是风向，已经变了。
沈朔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空隙。
猛地挣脱了那两个男人的纠缠。
身形一闪，直奔高台之上的周凯。
“就是现在！”
沈朔一拳狠狠砸向周凯的胸口。
周凯仓促之间只能用钢管格挡。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周凯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
身上那层浓郁的黑气，也随之散乱了几分。
顾安紧跟着快步冲上来。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周凯的胳膊。
念土借由这一次触碰，将厚重的大地正气，一股脑地灌注进去。
正气如同滚烫的泉水，冲刷着盘踞在周凯神魂深处的域外毒种。
“啊——！”
周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黑气在他体内疯狂翻滚、挣扎。
毒种知道自己面临被连根拔除的命运，开始疯狂地反噬他的身体。
冷汗顺着周凯的脸颊哗哗往下淌。
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两种力量，正在他的身体里面激烈地交战。
“滚出去！”
周凯咬着牙嘶吼。
不知道他是在叫念土的正气滚出去，还是在叫那折磨他的黑气滚出去。
两种念头，在他的心底撕扯。
他的本心，还没有彻底死掉。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顾安牢牢按住他的肩膀。
“你只是被一时的不甘蒙蔽了双眼。”
“毁掉一切，并不能让你过得更好。”
周凯的眼睛，一半赤红，一半清明。
他看着顾安。
又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正在互相搀扶、彼此救助的陌生人。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那股戾气，裂开了一道缝隙。
黑气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准备发动最后的搏命一击。
它打算直接引爆周凯全部的负面情绪。
用他的生命，换来最后一波足以撕碎封印的毁灭心念。
念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黑气的意图。
他没有急着彻底拔除毒种。
而是分出一部分大地本源，护住了周凯的心脉。
不让黑气得逞。
一场发生在一个人神魂之内的战争，就此打响。
没有人看得见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
李老爷子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周围的骚乱已经平息了大半。
不少人拿出手机，不再是为了拍热闹的视频。
而是拨打急救电话，报警电话。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就在这时，念土猛地感知到了一件事。
周凯的身体里，这一枚毒种，只是一个诱饵。
真正的后手，从来都不在周凯身上。
主宰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单单依靠一枚棋子，就完成破局。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市中心这场大乱吸引的时候。
一缕最细微、最隐蔽的黑气。
悄悄溜进了市立医院的住院部。
它盯上了一个刚刚失去孩子，悲痛到极致的女人。
巨大的哀恸，是最容易被扭曲成毁灭一切的怨恨。
只要这最后一步成功。
那一股心念，将会成为压垮封印的最后一根稻草。
念土浑身一震。
他来不及提醒顾安。
只能分出一丝微弱的意识，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是距离太远。
本源的力量，被一路上厚厚的水泥地基、钢筋阻隔，行进得很慢。
赶得上吗。
没有人知道。
顾安还在专心地稳定着周凯摇摇欲坠的心神。
沈朔正在维持着广场上的秩序，引导惊慌的群众有序撤离。
李老爷子忙着照看受伤的路人。
没有一个人意识到，真正的危机，已经悄然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域外虚空，主宰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你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手段？”
“刚才的骚乱，不过是用来引开你们视线的障眼法。”
“游戏，还没有结束。”
那道伤痕累累的诸天封印。
在短暂的稳住之后。
又一次，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新的风暴，正在医院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里，悄然酝酿。
悬念深埋在夜色之下。
胜负，依旧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