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狂风还在刮
那道金色的天光，只亮了短短一瞬。
云层的裂口又缓缓合上。
但压在所有人胸口那股要死一般的窒息感，已经淡了大半。
狂风还在刮。
雨丝斜斜地抽打在河滩的泥地上。
念土站在积水当中。
黑色的纹路已经从他脖颈处退了回去。
可神魂深处的伤，并没有跟着消失。
心魔种下的那一粒种子，是碎掉了。
但碎片还留在里面。
像是细小的玻璃碴，时不时就扎他一下。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没有彻底消失。
只是不再能够左右他的念头。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泥土沾在皮肤的裂纹里。
温热的地脉气息，重新顺着脚底，一点点涌进他的身体。
大地没有抛弃他。
就如同他，从来没有抛弃这片大地。
念土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刚才那一次破而后立，不是结束。
只是一次短暂的喘息。
天上的主宰，深海下的古源，躲在虚空缝隙里的心魔。
这三个大家伙，谁都没有真正退场。
还有那一块沉念石。
它只是暂时衰退了。
并没有碎。
只要负面情绪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向它。
它随时都可以再次复苏。
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
念土没有耽搁。
他弯下腰，双手按进湿冷的淤泥。
这一次，他不再是不计代价地燃烧神魂。
而是以一种更加平稳、更加绵长的方式。
唤醒散落在四面八方的地脉脉络。
他先要搞清楚。
沉念石到底在什么位置。
一缕又一缕细微的感知，顺着土层蔓延开去。
穿过街道的地基。
穿过老旧楼房的地下。
一路向着老城拆迁区的方向摸索。
很快，那一团阴冷、浑浊的气息，撞进了他的意识里。
就在那片废弃拆迁楼的底下。
一处老旧的防空洞。
念土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顾安在那里。
章淮也在。
还有那五个残存的代言人。
所有人都挤在同一个危险的地方。
地脉传来的画面很模糊。
但他能够隐约感觉到。
洞窟里面的局势，依旧紧绷。
一场厮杀，随时都能再次爆发。
念土从泥水里拔出脚。
河滩离老城拆迁区不算近。
开车过去，也要四十多分钟。
可现在城里不少道路被暴雨冲毁。
很多路段已经没法正常通车。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满是泥水。
按了好几下，才勉强点亮。
屏幕上一堆未接来电。
大部分都是沈朔打来的。
他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
“念土！？”
沈朔的声音抖得厉害。
能听得出来，他刚才吓得不轻。
“是我。”
念土的嗓音还有一点沙哑。
“你没事吧？刚才那一阵天变……”
沈朔后半句话咽在了喉咙里。
“我没事。”
念土说道。
“顾安现在在老城的地下防空洞。”
“沉念石就在那里。”
沈朔愣了一秒。
“沉念石？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件可以收集所有负面情绪的器物。”
“一旦让它彻底恢复过来，整片城区都会被绝望笼罩。”
念土一边说话，一边迈步，朝着大路的方向走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我要过去一趟。”
沈朔急了。
“那我跟你一起！”
“不用。”
念土轻轻摇头。
“安置点那边离不开人。”
“现在正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候。”
“万一再有人借机挑事，容易出事。”
“你留在那里，稳住局面。”
沈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清楚，念土说的是实话。
安置点几千号灾民。
志愿者本来就少。
要是他也走了，一旦发生骚乱，根本没人能镇得住。
“那你千万小心一点。”
沈朔低声道。
“需要支援，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念土挂断了通话。
他沿着被雨水泡软的公路往前走。
路边有不少被风吹倒的树木。
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
偶尔有几辆缓慢行驶的救援车辆从他身旁经过。
司机看到这个浑身泥泞的男人。
只是以为他是受灾的普通百姓。
没有人知道，就是这个人，刚刚硬生生把整个世界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地下防空洞窟之内。
气氛压抑得快要凝固。
沉念石的光芒黯淡下去大半。
表面裂开了好几道深深的缝隙。
可那股阴冷的气息，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顾安站稳身子。
刚才那一瞬间被绝望吞噬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的骨头里。
直到天地大势逆转，那股力量才从他身上退走。
他看向石台中央那块黑石。
心里很清楚。
危险还没有过去。
五名代言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被反噬的黑气重创。
嘴角淌着黑血，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可他们眼中的疯狂，并没有消失。
为首的那个男人，抹掉脸上的血迹。
死死盯着顾安。
“真是好运气。”
“就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我们就成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不甘。
章淮站在一旁。
他挡在顾安的身侧。
明明身体虚弱得随时都可能倒下。
却还是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收手吧。”
章淮望着昔日的同伴。
“你们也看见了。”
“就算沉念石成型，也没能赢。”
“这条路走不通的。”
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代言人嗤笑一声。
“走不通？”
“不过是一次失手而已。”
“一次失败，代表不了什么。”
“只要沉念石还在，我们就还有机会。”
“守护者一时稳住了心神，可伤痛还在他的身体里面。”
“心魔的手段，不会只有一次。”
“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顾安微微眯起眼睛。
“所以你们打算继续耗下去？”
“没错。”
领头的男人抬起手。
其余四人立刻分散开来。
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
把顾安和章淮堵在了洞窟中央。
“今天，我们杀不了你们。”
“但我们可以带着沉念石离开这里。”
“换一座城市，换一批人。”
“总有一次，我们能够等到沉念石彻底圆满的那一天。”
顾安的心往下一沉。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打，现在他的确有机会拦下这五个人。
可防空洞内部通道四通八达。
到处都是岔路和暗巷。
一旦对方分头逃窜，抱着沉念石躲进城市的某一个角落。
想要再把他们找出来，就难如登天。
到时候，他们可以在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一个老旧的社区里面。
悄悄地积攒负面情绪。
无声无息地培育沉念石。
等到一切暴露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不能放他们走。
可他只有一个人。
再加一个几乎失去力量的章淮。
想要同时拦住五个人，难度太大。
顾安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他在寻找一个破局的办法。
就在这时。
洞窟深处，一条偏僻的支道里。
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
五名代言人立刻停下动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顾安也握紧了拳头。
难道，还有第六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瘦小的影子，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身上穿着一件脏乎乎的外套。
脸上满是灰尘。
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洞窟里的一群人。
谁也没有想到，这里居然会出现一个小孩。
所有人都愣住了。
领头的男人皱紧眉头。
“这孩子是怎么进来的？”
防空洞的入口明明被水泥板封住了大半。
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摸到这种地方来。
小女孩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了石台上那块开裂的沉念石上。
然后，她一步一步，慢慢朝着黑石走过去。
“别靠近那个东西！”
顾安低声喝道。
那石头里面溢出来的黑暗气息，对小孩子的神魂伤害最大。
可小女孩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警告。
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着。
章淮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好。”
“她身上……有一股心魔的气息。”
这句话一出。
五名代言人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涌上狂喜。
“原来是心魔送来的棋子！”
“天助我们！”
心魔在各地孩童心中埋下的种子。
原来不止是用来慢慢侵蚀人心。
它还能挑选出最合适的载体。
一个纯粹的、饱受过苦难的小孩子。
孩童心底的悲伤、委屈、无助。
是沉念石最好的养料。
小女孩走到石台跟前。
伸出小小的手掌。
轻轻抚在了冰冷的黑石表面。
裂痕当中，一丝丝漆黑的雾气，顺着她的指尖钻进她的身体。
而与此同时。
小女孩心底积压的那些悲伤。
那些洪水过后失去家人的痛苦。
那些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绝望。
如同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地反向流入沉念石。
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黑石。
再一次亮起了微弱的黑光。
裂痕里面，黑雾缓缓涌动。
它居然借着一个孩子的悲痛，开始了第二次复苏。
顾安心里一紧。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冲上前，想要把小女孩一把拉开。
两名代言人立刻扑了上来，死死缠住他。
“想拦？没那么容易！”
拳头带着黑气，狠狠砸向顾安的胸口。
顾安只能被迫回身招架。
打斗再次爆发。
章淮咬着牙，想要冲过去护住那个孩子。
可一道黑影已经抢先一步拦在了他的前路。
“你的对手是我。”
剩下的两名代言人，一左一右堵死了他的去路。
章淮本就重伤未愈。
仅仅是站着，都在消耗他仅存的力气。
几个回合下来，他就已经气喘吁吁。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局势，再一次急转直下。
心魔没有亲自动手。
只是送来一个孤苦的小女孩。
就轻松地扭转了洞窟里的战局。
这才是它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从来都不需要正面厮杀。
只需要利用凡人本身的苦难。
就可以布下一盘又一盘杀局。
高空云层之上。
主宰静静地俯瞰着地下发生的一切。
它那两股互相拉扯的意志，如今已经不再是一边毁灭、一边观望。
而是生出了第三种情绪。
疑惑。
它见过无数次轮回。
见过凡人在苦难当中哀嚎、沉沦、互相残杀。
可它也是第一次看见。
明明已经看透了苦难的无望。
却还有人愿意一次次站起来。
念土是这样。
顾安是这样。
就连已经坠入黑暗，又回头赎罪的章淮，也是这样。
主宰庞大的黑雾身躯，在云层当中缓缓舒展。
一部分的它，依旧觉得凡人愚昧。
另一部分的它，却忍不住想要看一看。
这一世，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它没有出手干预。
既没有帮守护者，也没有帮心魔。
只是一个旁观者。
深海之下。
古源同样捕捉到了沉念石再度复苏的迹象。
它冰冷的意念微微起伏。
它的判断没有出错。
人心的绝望，终究是源源不断的。
一次逆转，改变不了本质。
念土就算一时破而后立。
也挡不住一波又一波从凡人心底滋生出来的黑暗。
只是，它此刻也没有立刻启动重置。
它同样打算，再多看一看。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小小的防空洞内。
小女孩还在默默地流着眼泪。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悲伤正在滋养一件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凶器。
顾安被两个人死死拖住。
每一次想要脱身，都会被凶狠的攻势逼回来。
他的胳膊上挨了重重一拳。
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发麻。
章淮踉跄着摔倒在积水的地面上。
冰冷的污水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胸口一阵剧痛，又重重跌了回去。
领头的代言人缓步走到石台旁边。
低头看着那个落泪的小女孩。
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笑意。
“很好。”
“就这样。”
“把你所有的痛苦，都交给它。”
“等到沉念石醒来。”
“一切痛苦就都会结束了。”
就在黑石的光芒越来越盛的时候。
厚重的土层上方。
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念土已经赶到了这片拆迁区。
地脉指引着他，一路找到了那一处被水泥板挡住的洞口。
他站在断墙前面。
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洞窟底下那股躁动的黑暗气息。
沉念石，又活过来了。
还有那个孩子。
那一股属于孩童的、悲伤的情绪，格外清晰。
念土伸出一只手，按在地面上。
不需要暴力地砸开入口。
大地顺着老旧的裂痕，悄无声息地分开一道窄窄的通道。
泥土、碎石，自动向着两边滑落。
一条通往洞窟的路，在他脚下缓缓打开。
他顺着倾斜的通道，一步一步，向着地底走去。
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打斗声、喘息声，越来越清晰。
当念土的身影，出现在洞窟入口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动作，都猛地一顿。
五名代言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们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终究还是来了。
顾安趁机甩开身前的对手，大口地喘着气。
章淮抬起头，望向那道从黑暗当中走出来的身影。
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稍稍落地。
念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个小女孩身上。
还有她手掌下那块微微发亮的沉念石。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毁掉黑石。
也没有一上来就释放磅礴的地脉之力镇压敌人。
他只是放缓了脚步。
用一种很轻、很温和的声音，对着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开口。
“孩子。”
“你很难受，对不对。”
小女孩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
泪水糊满了她的小脸。
她看着念土。
这个满身泥泞，却给人一种很安稳感觉的男人。
积攒在心底的委屈，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爸爸妈妈……不见了。”
她小声地抽噎着。
“家也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念土慢慢走到石台旁边。
他没有去碰那块石头。
只是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
“我知道。”
“洪水带走了很多东西。”
“那种痛，很重。”
“可是把你的悲伤全部交给这块石头。”
“它不会帮你找回你的家人。”
“它只会让更多的人，和你一样痛苦。”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
站在一旁的领头代言人急了。
“别听他胡说！”
“把你的情绪交出来！”
“只有这样，苦难才会终结！”
念土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一股厚重的地脉威压，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那名代言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积水里。
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念土重新看向小女孩。
“苦难不会因为我们散播绝望而消失。”
“真正能够陪我们熬过去的。”
“是哪怕很难过，也愿意好好活下去的心。”
他伸出一只手。
不是去抢夺，不是去逼迫。
只是安静地递到了小女孩的面前。
“来。”
“到我这里来。”
小女孩呆呆地望着那只宽大、粗糙，却很温暖的手掌。
心底那股被心魔催动的力量，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犹豫了几秒。
缓缓收回了放在黑石上的小手。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念土的掌心。
就在她的指尖离开沉念石的一瞬间。
刚刚重新复苏的黑光，再一次迅速黯淡。
黑石表面的裂纹，崩得更开了。
心魔寄存在孩子身上的那一缕意念。
被她自己心底生出的那一点微弱的求生之意，硬生生逼了出来。
一道细细的黑气，尖叫一声，想要逃向洞窟的深处。
念土指尖微微一拢。
来自大地的微光，轻轻一裹。
那一缕残念，瞬间消融在了空气之中。
计划，又一次失败了。
五名代言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席卷了他们。
他们拼了这么久。
赌上了一切。
可每一次，都被这种简简单单的、普通人的善意，给破坏掉。
“为什么。”
领头的男人低低地嘶吼起来。
“为什么明明世道这么苦，你们还要坚持？”
“为什么非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种毫无意义的煎熬？”
念土牵着小女孩的手，慢慢站起身。
“煎熬，是活着的一部分。”
“但它不是全部。”
“正因为日子很苦。”
“所以那一点点的温暖，才格外珍贵。”
话音落下。
洞窟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不是地震。
是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爆炸的响动。
念土猛地抬眼。
地脉的感知瞬间铺展开。
在城市的另一端。
一处大型的物资仓库，发生了人为的爆破。
火光冲上夜空。
有另一批被黑暗意念蛊惑的人。
已经开始了行动。
原来，那五名代言人，并不是心魔布下的唯一一枚棋子。
真正的主攻，在别处。
这一场洞窟里的缠斗，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用来拖住念土的幌子。
火光映亮了半边漆黑的天空。
新的危机，已经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