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不走寻常路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引擎轰鸣，像是有人刻意压着油门在夜色里低速滑行。

王和平和容易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

王和平把装备往肩上带了带，顺手摸了一下卡扣的位置；容易侧过耳朵，微微偏头，瞬间判断出声音的来向。

苏婉宁没有急着起身。她侧耳听了两秒，目光平稳地落在南侧土路的方向，像在夜色里校准一个坐标：

“南侧土路，方向对。”

她利落地站起来，拍掉裤腿上沾的碎草屑和泥土，低头扫了一眼腕表：

“比预计早了十分钟。不等了，现在就过去。”

容易已经站了起来，顺手朝即墨流云递过一只手：

“即墨团长，该走了。”

即墨流云借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碎屑，冲容易笑着道过谢，然后往南侧土路的方向瞟了一眼：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导演部的车居然还有早到的时候？”

苏婉宁已经迈开步子走在最前面，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战术总结：

“应该是路况还可以。”

即墨流云没再多问，利落地跟上她的步速，步伐不紧不慢，却恰好与苏婉宁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容易和王和平默契地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像两片安静的影子。

夜色里，一辆墨绿色的越野吉普正沿着土路缓缓驶近，车灯没有全开，只亮着两盏微弱的近光。

即墨流云眯眼打量了一下车身轮廓，又侧头看了一眼苏婉宁，语气里带上一丝意外：

“……居然是最新款的越野吉普。我们这待遇可以啊，导演部的人什么时候这么通人性了？”

苏婉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乎没动：

“怎么，你还非得坐大卡车的后斗才觉得正常？”

即墨流云笑了笑：

“哪能啊，我就是感慨两句，俘虏坐吉普，这事儿够我回去吹半年了。”

容易在后头接了一句：

“即墨团长，你是俘虏，我们可不是。”

即墨流云明白过来，连连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自我调侃的爽快：

“对对对，是我的错。”

说话间，车已经到了预定位置附近，远远地停在土路中段，轮廓模糊在夜色与树影的交界处，看不太真切。

苏婉宁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王和平心领神会，没等第二道指令，已经压低身形，端着枪沿着路边的灌木丛向前摸去。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沿着夜行路线熟练推进的猎手。

然而走到一半，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整个人身体微微下沉，迅速矮进一片灌木的阴影里，握着枪托的手指同时收紧。

因为她看清了那辆车的状态。

车子停在土路中段，引擎没有熄火，沉闷的低响在夜色里持续振动，排气管口偶尔吐出一小团白烟。

可驾驶座上，没有人。

车窗半开着，座椅上空荡荡的，方向盘歪向一侧，只拉了手刹。

王和平迅速往斜后方退了几步，利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作为掩体，单膝跪地，架起了狙击枪。

枪口透过瞄准镜慢慢扫过车身周围。

车门是虚掩的，后备箱盖板有一道细微的缝隙，车的四周没有脚印，没有血迹，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搏斗痕迹。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按住耳麦，声音压到最低：

“队长，车在。但驾驶员不在。重复，驾驶员不在。”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苏婉宁的声音，平稳如常：

“收到。保持观察，不要靠近。我们过来。”

苏婉宁一行三人很快就到了。

车灯还亮着，近光打在土路两边的杂草上，把一段路面照得发白。车门半开，仪表盘上压着的几张纸被吹得轻轻翻动。

容易几步凑到苏婉宁身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不会是……被蓝军截了吧？”

即墨流云跟过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蓝军又不是闲得慌，谁没事去截导演部的车。截了除了被骂还能干嘛？”

他说得有道理。车子停得平稳，地面上没有急刹的轮胎印，驾驶座一侧的门敞着，周围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也没有凌乱的脚印。

就在这时，车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金属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咔”的一声，很短，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四个人几乎同时把视线投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作训服、头戴耳罩的兵，从车底慢吞吞地爬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脸上沾着好几道黑色的油渍。

他看到一下子出现的四个人，表情从专注转成困惑。

“你们……谁啊？人吓人啊！”

他眨了两下眼，目光在苏婉宁和容易之间来回了一下，像是忽然对上了什么信息，声音拔高了半度：

“等等——你们就是青鸾？”

他不等几人回话，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手电筒往口袋里一插，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的通讯器：

“陆队让我过来接你们。刚才车底下有个螺丝松了，我看时间还早，就趴下去紧了紧。”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半夜趴车底下拧螺丝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婉宁没急着应和，因为陆峥的最后一句话是，暗号对不上，跟着车跑回来。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天涯海角知何处？”

小兵愣了一下，表情空白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猛地一拍脑门——坏了，把暗号这事儿给忘了。

他出发前陆峥特意叮嘱过：

“接到人先对暗号，别一见面就拉车门，要显得总参的人有文化、有追求。”

当时他满口答应，结果路上听见底盘异响，趴下去拧螺丝拧得太投入，把这事儿给忘得干干净净。

“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赶紧接上，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像是临时从记忆深处硬拽出来的。

苏婉宁点点头，继续第二关：

“秦时明月汉时关。”

小兵嘴角一抽，脑子里把陆峥给他那张纸条上的内容飞快过了一遍，磕磕巴巴地接上：

“嗯……铁甲持戈……候野山。”

他心里已经开始嘀咕了：这暗号谁编的？又是诗又是词的，陆队也真是……他是个兵，又不是大诗人。

算了，后面还有一句，赶紧完事儿赶紧走，车还晾着呢。

苏婉宁接着来：“鼓角声中临旷野。”

小兵彻底卡住了，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目光往旁边飘了一瞬，脑子里那张纸条上的字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旁边的即墨流云已经满头黑线了。

要命，这帮人怎么个个都这么爱显摆？他堂堂一个团长，被俘就算了，还得站这儿听人对暗号，还是古诗词版的。

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心想我离远点，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而容易和王和平就淡定得多，再难的暗号，她们队长也搞得定，就是对这位小兵不太友好。

那小兵干笑了两声，从衣兜里翻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借着车灯的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如释重负地接上了最后一句：

“旌旗影里识同袍。”

这次终于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