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0章 新山，不是新开始
总部那封邮件，我看了差不多一个晚上。
准确来说。
不是看。
是隔十几分钟拿起来看一眼。
看完放下。
过会儿又拿起来。
上面的字我早就能背了。
新山区域总部负责人候选人。
负责马来西亚南部、新加坡部分业务以及缅北合作线路的整体协调。
下面跟着一长串职责。
区域预算。
重大客户。
跨境供应链。
人事任免。
风险控制。
还有新总部第一阶段的团队搭建。
我看着都头疼。
但头疼归头疼。
我想去。
特别想。
这种感觉很奇怪。
几年前，我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离开园区。
那时候要是谁告诉我，有一天我会为了一个正经公司的职位纠结一晚上，我估计能当场给他一巴掌。
你他妈逗我呢？
可现在。
我真坐在家里的餐桌旁，为一份工作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
妙妙从卧室出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看见我还坐那儿，第一句话就是：
“你不睡？”
“马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机。
“还是那个职位？”
“嗯。”
“看出花来了？”
“没有。”
“那你看一晚上？”
我把手机扣桌上。
“睡不着。”
妙妙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坐我对面。
“唐欢。”
“嗯？”
“你想去吗？”
我没立刻回答。
她皱眉。
“这么难？”
“不是。”
“那是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
“想。”
“很想？”
“挺想。”
“那不就完了？”
我愣住。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你至少问问孩子怎么办，青石怎么办，咱俩以后是不是两边跑吧？”
妙妙看着我。
“这些都是想去以后需要解决的问题。”
“不是决定你想不想去的问题。”
我一下没说话。
她总能在这种地方把我噎住。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什么？”
“这些大道理。”
“被你逼的。”
“我？”
“你以前每次遇到事情，都喜欢把十个问题一起塞脑子里。”
“然后还没开始做，就觉得哪边都走不通。”
她端起水杯。
“我天天看，能不总结经验？”
我笑了。
“合着拿我当反面教材。”
“差不多。”
我又把手机拿起来。
这次没看邮件。
只是捏在手里。
“妙妙。”
“嗯？”
“我想接这个位置，不完全因为钱。”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名片。”
“我也知道。”
“那你觉得为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真他妈准。
以前的我，很多事情都是被逼着走。
园区里不往前走，就死。
后来跟林飞对付吴坤。
也是不动就等着被吃。
再后来暗中联系成哥，把新山那边一点点重新搭起来。
说到底。
很长时间里。
我都是在求生。
哪条路能活。
我走哪条。
可这一次不一样。
没人逼我。
我现在的职位已经不错。
工资够。
生活稳定。
不接这个新职位。
照样过。
可就是因为这样。
我反而更想试。
我想知道，没有吴坤，没有园区，没有谁拿刀架我脖子上。
唐欢这个人。
到底还能走到哪儿。
“那就去。”
妙妙说。
我抬眼。
“你真不怕？”
“怕什么？”
“我以后忙。”
“你现在也没闲着。”
“可能要经常住新山。”
“新山离这里又不是欧洲。”
“孩子呢？”
“有我，有家里人。”
她顿了一下。
“当然，你别以为这意思是孩子全归我。”
我笑。
“我就知道后面有但是。”
“废话。”
妙妙伸手敲桌子。
“我支持你去。”
“但有一条。”
“说。”
“别又变成以前那种什么都自己扛的傻逼。”
我脸黑。
“能不能换个形容？”
“不能。”
“我现在好歹区域管理层。”
“那也是高级傻逼。”
“……”
她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
笑完。
我忽然问：
“那你呢？”
“我什么？”
“青石。”
最近半年。
妙妙已经开始逐步从青石日常管理里退出来。
以前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过手。
现在只看董事会、重大客户和战略。
我知道她一直想放。
可真放的时候。
她又舍不得。
“还在交。”
她说。
“新CEO能力不错。”
“成哥呢？”
“天天挑刺。”
“正常。”
“他昨天说人家不像自己人。”
我差点笑出来。
“他所谓的自己人，是不是晚上十二点打电话也得接？”
“差不多。”
“那确实别当自己人。”
妙妙也笑。
说着说着。
卧室那边突然传来孩子的声音。
“妈妈——”
妙妙立刻起身。
我也跟着起来。
“我去。”
“她找我。”
“找你我不能去？”
我先进卧室。
孩子坐床上。
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看见我。
愣了一秒。
然后嘴一瘪。
“妈妈。”
我心碎。
“爸爸不行？”
“妈妈。”
“爸爸抱。”
“不要。”
妙妙站门口笑得肩膀都抖。
“唐总。”
“你在家里好像没什么竞争力。”
“你闭嘴。”
我还是把闺女抱起来。
她不情不愿。
最后趴我肩上。
嘴里还嘟囔：
“妈妈。”
我拍她后背。
“行行行。”
“你妈最好。”
妙妙过来摸摸她脑袋。
那一瞬间。
我突然觉得。
自己想接新山职位。
和我舍不得眼前这些东西。
其实并不矛盾。
真正要解决的是。
怎么让两边都能存在。
第二天上午。
我给总部回复。
接受候选评估。
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
林飞电话来了。
“听说你要去新山？”
我皱眉。
“你他妈在我公司装监控了？”
“成哥说的。”
“成哥怎么知道？”
“你们新山总部租的地方离他仓库没多远。”
我这才反应过来。
“你在哪？”
“缅北。”
“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呢？”
“准备当大领导。”
“滚。”
他笑了几声。
笑着笑着。
突然安静。
我听出不对。
“怎么了？”
“唐欢。”
“嗯。”
“最近有人在打听我们以前那批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谁？”
“不知道。”
“打听谁？”
“我。”
“成哥。”
“老刀。”
“辰哥。”
林飞停顿。
“还有你。”
我没说话。
办公室外面有人经过。
隔着玻璃冲我点头。
阳光很好。
空调也开得很足。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
可林飞这几句话。
像一下把我拖回了几年前。
“吴坤？”
我问。
“没有证据。”
“那就别乱猜。”
“我知道。”
“你最近别自己查。”
电话那边沉默。
我皱眉。
“听见没有？”
“听见。”
“林飞。”
“嗯？”
“现在不是以前。”
“有事走正常渠道。”
“别他妈一上头又自己冲。”
他笑了一声。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
“怎么这么怪？”
“滚蛋。”
挂掉电话。
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下午照常开会。
照常看预算。
晚上照常回家。
我甚至已经把林飞的话压到脑后。
直到十点四十七。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只有一句。
唐欢，你真的以为过去已经结束了吗？
我盯着屏幕。
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妙妙刚洗完澡出来。
“谁？”
我没藏。
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
沉默两秒。
然后问：
“你准备怎么办？”
我靠在沙发上。
以前遇到这种消息。
我第一反应一定是查号码。
找人。
顺着线往下摸。
现在。
我只说：
“留着。”
“明天交给该处理的人。”
妙妙抬眼。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看了我几秒。
突然笑。
“真进步了。”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今晚就得找林飞。”
“我有病？”
“以前有。”
“……”
我把手机扔桌上。
可那天晚上。
我还是很久没睡。
不是怕。
而是我突然意识到。
新山对我来说。
可能从来就不是什么“全新的开始”。
因为这里离过去。
一直没有想象中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