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新旧交替,元日纳福。
兴业二十二年,北地旱灾,蝗灾紧随其后,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一个好年景。
但对如今的大周朝廷来说,却算不得太差。
接连的灾荒之下,靠劫掠为生的流寇叛军竟无处劫掠,为了活命只能硬生生撞上各处的坞堡坚城。
可临时聚集的流寇,又有几个懂攻城之法。
于是乎,官府守株待兔剿灭了不知多少波叛军。
到了深冬,一场场大雪接连落下,那些没能攻进城的叛军,又没有足够的棉衣布匹,冻死大半。
一年时间内,大周境内的叛乱竟一下子平了大半,唯有红巾军与几股流寇仍占据几座城池死守。
洛京城中,今年同样是隆冬大雪,平地数尺。
兵部尚书王弘肃正在府上,翻看各地传来的军报。
一股股叛军要么被渐次平定,要么遁入深山。
今年的花销没怎么多,实际成效却好了许多,这怎么也该算是他的功劳吧。
王弘肃看着军报,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笑意。
可忽然又想起什么,脸上笑意敛去,抬头问道:“平棘城的军报可来了?”
若说满朝上下如今最关注哪一股叛军,定然是平汉军。
除了因为其是三股规模最大的叛军,还是唯一一个敢正式称帝的叛军。
妄自称帝,完全就是对朝廷权威的挑战,陛下已经问过不知多少次了。
王弘肃话音才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进来一个军士。
军士浑身覆雪,棉衣铁甲上积满落雪,眉睫、胡须全结了冰碴,整个人白蒙蒙一片。
霜雪被屋内热气一熏,便簌簌往下滴水。
那军士奔至堂下,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报——赵郡急报!”
王弘肃快步上前,接过他从怀里掏出的塘报,立马扯开塘报外层冰冷的油布,匆匆展读。
随着文书内容渐渐舒展,他原本肃穆的神情放松下来,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啊!”
再抬眼看向阶下跪伏的报捷军士,见那人浑身冻得瑟瑟发抖,面颊青紫。
笑道:“来人!取上好棉袍、热酒,再赏银十两,先带下去好生安置,驱寒暖身,此人赶在年前送来捷报,算是立功了。”
“谢大人!”
等军士被带走,王弘肃才开口道:“来人,备轿,我要入宫面圣报喜!”
说话间,王弘肃将战报仔细收好,又提笔草拟奏疏,就要趁早朝入宫,向天子奏报战况了。
轿子很快备好,王弘肃上轿之前,抬头望着漫天飞雪。
只觉这场雪下得正合其时,真真是瑞雪兆吉年啊。
坐在轿中,腿边火炉暖意融融,他不由的闭目养神起来,片刻之后,随口吟道:
“六出漫卷覆京华,一夜琼英落万家。
寒雪摧除群盗尽,朔风荡尽乱尘沙。
凶徒恶蝗随冰灭,黎庶安时沐岁华。”
稍顿一下,又继续诵道:“此雪非惟丰兆瑞,更销兵气静天涯!”
吟罢一诗,王弘肃只觉心中激荡,抬手掀开轿帘望向外面。
洛京城中已经风雪迷蒙,积雪过膝了。
道旁墙根下、破屋檐角,卧着数具冻僵的尸身。
大雪一层层落在他们身上,落满鬓发,盖满肩头,渐渐将躯体半埋进白雪里。
远远望去,已与周遭雪堆融为一体。
有妇人蜷缩成一团,怀里还护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孩童。
街巷冷寂,听不到哭声哀嚎,只有风雪呼啸。
一阵风卷过,将雪片刮进轿内。
王弘肃打了个寒颤,赶忙放下轿帘,对外边喊道:“走稳些,莫要颠簸。”
说罢,从脚旁取过笔墨,缓缓提笔,将方才所作之诗添在了奏疏末尾。
早朝之前,王弘肃就和几位亲近的官员通了消息,这会儿正讨论该怎么赏功呢。
正嘈杂时,萧承佑走了出来。
文武百官赶忙按品阶肃立丹陛之下。
萧承佑身着蟒袍绯带,冠缨垂落,慢悠悠端坐龙椅之上。
内常侍刚刚宣完,王弘肃便迫不及待走出班列:“臣,兵部尚书王弘肃,有重大军报启奏陛下。”
“讲。”
入冬之后,萧承佑只觉越发倦怠,随口应了一句。
“平汉军入冬前北上赵郡,围攻平棘城,数月不下,内部自乱。叛军头领刘亢失踪,大概率已死于乱军之中。”
话音落下,殿内沉寂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骚动。
御座上的萧承佑身子微微前倾,唇角浮起一抹喜色。
“不错。”
萧承佑也一直关注着平汉军的动向,得知其围攻赵郡时,心中其实并不如何担忧。
他知道赵郡府兵有不少空额,但赵、李两氏的根基在,又离雁门关不远,平汉军根本没多大的机会破城。
但现在不仅守了下来,连妄自称帝的跳梁小丑也死在乱军中,就是意外之喜了。
“平棘苦守终得解围,守城臣工将士功不可没,着即论功行赏。”
紧随其后,众臣便开始议定功劳。
首功自然是平棘太守崔秉之,其后是李凌川、赵昭远,之后再是钱贯等一众官员。
萧承佑看着这些名字,就知他们各自出身哪些世家。
但好歹平汉军基本覆灭,伪帝授首,他也懒得计较,便一一准了众人所请。
可这时又有人出列奏道:“塘报中言,和朔县县尉江尘私造兵甲、阴养士卒,又趁围城之机要挟,意图掌控北边三县两镇,当以叛乱论处!罪大恶极,当诛九族!”
萧承佑的目光才落到奏折最下方的“江尘”二字上。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内常侍,问道:“这个江尘,是不是此前做过些什么?”
内常侍略一思忖,回道:“此人原是三山镇监镇,此前酿出金石酿,如今已是贡酒;他还兴办了不少豆腐坊,缓解了这两年的粮荒。”
萧承佑手指轻敲桌面,沉吟片刻:“他以救援平棘城为要挟,要求在三县两镇整训团练,意图掌控三县两镇,又阴养兵马、私造甲胄?”
兵部尚书王弘肃连忙点头:“正是如此,陛下。”
“雁门关的援军呢?为什么要他带兵救援?“
“据说,被清宁巨寇胡三刀派兵拦截了。”
萧承佑缓缓开口:“也就是说,要不是江尘带兵救援平棘城,此城或许便会被叛军攻破?”
他这一问,殿内众人尽皆沉默。
毕竟送来的军报上,可没这么写。
萧承佑自顾自道:“如此说来,平棘城能守住,江尘也当居首功啊。”
堂下立刻有人高声道:“陛下,塘报中并未如此说!此人狼子野心,带兵入城名为援护,实则只为掌控北方三县两镇,居心叵测。此子不除,北方不宁!”
萧承佑不在意地笑了医生:“你们这奏功的名单上,连一个非世家子弟都没有,真是有意思。”
众人尽皆缄默。
他们忽然反应过来,陛下并非真的在意这个小小县尊立没立功,不过是借此发泄对世家把持军功的不满。
萧承佑又继续道:“江尘带兵援护平棘、参与守城,即便不是首功,也当算次功,着即封赏。”
“擢江尘为和朔县令,赐白银五百两、锦缎二十匹,命其主持北方三县两镇防务,操练兵马、防备流寇,不得有误。”
堂下立刻有人跪倒叩首:“陛下!此人私造甲胄,岂能如此轻易放过?不罚已是宽宥,怎能再行封赏?”
萧承佑斜睨一眼:“私造甲胄、阴养兵卒?你们哪家没有私藏甲兵?你们养得,别人就养不得?”
'况且此人以一县之地练出兵马,驰援平棘立下大功,该赏就得赏!”
说罢顿了顿,又道:“另,和朔县令江尘骁勇善战、保全郡城,着其开春化冻之后,即刻入京觐见。”
这话一出,众人都知萧承佑已拿定主意,也就没再劝了。
反正此次军功也被分完了,江尘本来就是暂代县令,升为县令也相当于没升,至于其他的赏赐,就更是算不得什么了。
他们也只当是皇帝的一次小小任性了,没怎么放在心上。
何况,北疆荒僻之地的小小县令,翻不起什么风浪,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待到后殿,萧承佑立时挥手问道:“北疆的实情究竟如何?”
内常侍立刻从后方取出一个封好的竹筒,递到萧承佑面前。
萧承佑揭开,取出里面的信件细细读了一遍,随即冷笑道:“果然和朕想的一样。崔秉之守城不利,平棘城内府兵竟有六成空额,最后还要靠一个县令派兵来救。救了平棘城之后,反倒要告人家谋反之罪,世上哪有这等道理?”
旁边的常侍又低声道:“陛下,此人确是私造了甲胄,又阴养兵卒,恐怕心思不怎么单纯。”
萧承佑呵地一笑:“私造甲胄、阴养兵卒,这不是每个世家都在做的事?若是论罪,这天下的世家大族全都该杀了。”
常侍立时住口,不敢再言。
“正好,北疆缺个能钳制各家的,他要是真有本事,我给他一个机会。”
“传令下去,赐和朔县令江尘直奏圣前之权,另私下再赏,以示恩抚。”
“是!”
.............
“好大的雪啊!”
兴业二十三年,元日纳福。
三山镇,江尘此前建起的青砖大院里。
江能文裹着一身厚皮袄,站在回廊里望着天上落雪。
他正看着白雪出神,心里拼命回想此前沈朗教给他的那些诗句,想凑一句应景的出来。
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半句,直到头顶挨了一巴掌。
“别傻站着了,跟我开门去!”
回头一看,江晓芸站在他身后,怀里还抱着个戴虎皮帽的孩童。
“阿姐!不准打我头,会长不高的!”
江晓芸如今越蹿越高,已经和沈砚秋差不多了,江能文却还没完全长开,在姐姐面前越发显得矮,因此如今格外在意个子。
江晓芸怀里的娃儿往前伸出小手:“兄兄,兄兄!”
江能文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也伸手道:“阿姐,给我抱抱!”
江晓芸怀里的,自然是江尘的孩子江岳,如今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江晓芸腰往后一扭,避开他的手:“不行!摔着了怎么办?快去开门,马上就要有人上门朝贺了!”
“哦!”
江能文到底没敢忤逆姐姐的威望,走到大门前,拉开门栓,紧接着便吓了一跳。
门外不知何时早已站满了人,门口的积雪都被踩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他们已经来了许久。
一见门开,立刻有人上前抱拳:“新年大吉,平平安安!”
“新年大吉,岁岁安宁!”
“能文啊,你阿爷在吗?”
“尘哥儿起了吗?”
江能文一开门见这么多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也只能捡认识的招呼:“顾爷爷、陈爷爷,先进来吧!我阿爷正烧茶水呢。”
“二叔他还没起,我去叫!”
“不用不用,尘哥儿劳累,让他多睡会儿。”
“是是是,我去帮忙烧水。”
江能文赶忙让开身子,把众人迎进来,接着连忙去喊江尘。
听到外边的吵闹声,整个人蜷在江尘怀里的沈砚秋先抬起头,想起昨夜荒唐,愤愤地一口咬在江尘胸口。
江尘弱点遇袭,倒吸一口凉气,睁开眼看见沈砚秋含嗔带怒的眼神,顿时心下一热,便要翻身上马。
沈砚秋吓了一跳,赶忙伸出双手拦着:“你干嘛,朝贺的人来了!”
江尘这才注意到天已经亮了,外边江能文还在敲门呢。
只得捏了捏沈砚秋的鼻子:“晚上再罚你!”
说着终于起身穿衣,拉开门见江能文守在门口,一巴掌轻轻拍上他的脑袋:“臭小子,这么急着要压岁钱了!”
江能文如兔子般蹿了出去,同时护住自己的头:“不是!是镇上朝贺的人来了,阿爷让我来叫你!”
“这么早啊?”
江尘看了一眼天色,才发现早已大亮,估计是昨夜确实太过劳累了。
等他走到堂屋,才发现屋里已经挤满了人。
嫂子陈巧翠正忙着倒水,几个镇上相熟的人也在一旁搭手。
一听见门口动静,所有人都转头望来,见到江尘进来,纷纷拱手致意。
“尘哥儿起了啊!”
“我们来太早了,扰了尘哥儿的觉了哈哈。”
江尘连忙回礼:“元日纳福,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
得益于江尘他们提前回了三山镇,江有林也照旧各家串门走动,这些曾经的乡亲见了江尘,也终于没了先前那般小心翼翼。
没说两句,外边又有人进来了。
屋里的人连忙道:“尘哥儿,我们就先走了,还得去别家转转!”
“对对对,先走了。”
堂屋里的人,很快又被新来的替下。
几乎三山村的老住户,今日家家户户都派了人过来朝贺,江尘也一一见过,倒不是有什么所求,不过是混个眼熟罢了。
那边,江能文正在院子里帮忙,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文哥!”
他探头一看,就见从前村里的伙伴在门外探着头往里瞧。
江能文抬头看了一眼陈巧翠。
“去吧,给村里各家都拜一遍,别漏了哪家。”
“好!”江能文立马应了一声。
陈巧翠又看向江晓芸:“晓芸,你也去。”
“娘,我不想去。”江晓芸怀里还抱着江岳,一脸不情愿。
她从前村里的同龄人,如今已有一半成了亲,渐渐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去吧,也带小岳儿认认人。”
两人还在说话,江能文已经冲出去了。
和江晓芸不一样,他还是喜欢跟村上的孩子一块儿玩,毕竟在这里他个子还是最高,只要一出现就能当孩子王。
于是,这群原本三山村的孩子,也开始这家窜那家四处朝贺。
对这位如今和朔县令的侄子,别家自然不敢把他当普通孩童对待,临出门还要送出老远,可算是好好满足了一把江能文的虚荣心。
直到走到一处新建的土坯屋前,江有林问了一句:“这也是咱们村原来的人家吗?”
“文哥儿,这是晓玲家啊!”
江能文立刻想起那个跟自己一起上山打野鸡的姑娘,眼中亮了亮:“晓玲家建新房了啊!”
“是啊,她娘新嫁了个外乡人,在镇上干活没一年就盖了房子。”
“走,进去看看!”
江能文一大步越过门槛,张口喊道:“晓玲!”
随后就在院子内,看到一个正提着陶壶的男人,看着面相憨厚,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见到江能文这群娃娃进来,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还好,这时候赵桂梅走了出来,看到江能文笑着说道:“能文啊,快进来坐。”
说着,又对旁边的男人说道:“是县令的侄子,拿些吃食来。”
男人吃了一惊,更加手足无措起来,赶忙回去拿吃食了。
“婶子,不用了,我来找晓玲的,我们一起去朝贺啊!”
"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跟你们一起乱疯。"赵桂梅笑着说了一句。
这时,赵晓玲正端着一碟黍米糕走出来,要分给他们吃。
赵晓玲跟江能文记忆中已经不一样了。
身量长开了不少,头发梳成了垂鬟,鬓边别了朵绒花,身上穿着半新的蓝布棉袄,有了几分姑娘家的腼腆模样。
但江能文还是认得出来的,张口就喊了一句:“晓玲!”
“你们吃。”赵晓玲低声说了一句。
“我,江能文啊,你脑子坏了,不记得我了啊!”
“文哥,你吃。”
江能文只能看向赵桂梅,语气哀求:“婶子,你就让晓玲跟我们出去嘛!”
一直落在后面的江晓芸也开口:“婶子,还有我在呢,不会让他们太疯的。”
赵桂梅这才松口:“好吧,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