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话 寝室深夜心事

夜色彻底浸透了奉院的女生寝室楼，晚上十点的宿舍楼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整栋楼静悄悄的，只剩走廊尽头微弱的声控灯光，偶尔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寝室的遮光帘全部拉拢严实，密不透风的黑色幕布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亮，房间里黑漆漆一片，室友们早早结束了洗漱，陷入沉睡，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寝室里轻轻回荡，衬得深夜愈发静谧。

门锁被轻轻转动，发出一道细微的咔嗒声，姚菁箐拖着一身浓重的疲惫，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

她脊背绷得僵直，肩膀却无力地垮着，高跟鞋踩了整晚的双脚酸胀发麻，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晚风裹挟着室外的凉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她心头淤积的烦闷与憋屈，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连指尖都透着淡淡的无力。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零碎路灯光，弯腰轻缓地换鞋、放包，动作轻得生怕吵醒熟睡的室友。

就在这时，下铺传来一丝轻微的被褥响动。

刘子怡压根没睡着，她一直睁着眼躺着，听着寝室里的动静，静静等着姚菁箐回来。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她立刻撑起身子，拨开自己床边的帘子一角，漆黑的寝室里露出半张清秀的脸，压低了嗓音，带着轻声的询问：

“回来了？今晚这局到底是谁安排的啊？折腾这么晚。”

突如其来的小声问话让姚菁箐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了刘子怡一眼，浑身提不起半点说话的兴致，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嗓音干涩沙哑，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AA。”

简单两个字，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藏着说不尽的委屈。

刘子怡闻言，干脆彻底掀开帘子，微微俯身，脑袋软软靠在冰凉的上铺床沿，垂着眼看向底下的姚菁箐，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与心疼：

“好家伙，好姐妹聚餐还搞AA制？也太见外了吧。”

姚菁箐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卸下肩上最后一点力气，慢慢坐到自己的床沿，后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掏空的颓态，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肉痛：

“见不见外先不说，这一顿饭吃了两千多，差点要了我的命。”

这句话一出，刘子怡瞬间愣住，随即轻轻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唏嘘与不平。她晃了晃垂在床边的手，轻声感慨道：

“你这朋友也太不地道了，压根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分明是故意坑你。你忘了？咱们中街夜市儿的路边摊多实惠啊，又好吃又便宜。

我高中那会，嘴馋想吃夜宵，就约上两个饭搭子去逛夜市，要么轮流请客，要么平摊，一顿下来撑得饱饱的，全部下来也就几十块，哪用得着这么破费。”

姚菁箐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边，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自嘲，声音轻得像风：

“今时不同往日了，人家现在是人上人了。出门都是坐豪车的身份，早就不是以前能跟我挤路边摊的样子了。估摸着，往后也不会再主动找我往来了。”

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成年人最无奈的落差感，人情冷暖，高下立见。

刘子怡听着这话，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宽慰她：

“哎，没办法，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现实，人往高处走都是常态。不过你也别妄自菲薄，咱们没必要羡慕任何人。

以后大家都是干空姐的，凭自己本事吃饭，谁也不比谁差，谁也用不着高攀谁。对了，你那个朋友到底是哪个航司的？架子这么大，这么拽？”

“春雨航空的，就是个小航司而已。”姚菁箐淡淡回道，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谁知这话刚落，刘子怡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立马挂上毫不掩饰的嫌弃，压低声音夸张地说道：

“哎呀妈呀，原来是春雨航空啊！那我可真瞧不上，我宁可毕业去干保洁、做后勤，也不去这破地方！业内谁不知道春雨的口碑？机型老旧、保障一般，服务体系也不完善，说句不好听的，哪天运气不好出点问题，飞机出状况，把自己小命都搭进去，那可太犯不上了！”

听着室友直白的吐槽，姚菁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底藏着深深的无力与遗憾：“我倒是想去美丽航空，那才是业内公认的好平台，待遇正规、保障到位，可问题是，人家也得要我啊。”

“美丽航空确实顶，每年待遇、福利都是航司里拔尖的。”刘子怡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美丽每年确实会来咱们奉院校招，就是……名额太少了。”

“就是典型的萝卜岗。”姚菁箐接过话头，语气愈发低落，“名额基本都是提前内定、安排好的，留给普通应届生的寥寥无几。一年顶多招两三个，运气差的时候，像去年直接一个都没招，我们根本没机会。”

“那如意航空也不错啊。”刘子怡连忙宽慰道，“如意的待遇也很稳，最关键的是，如意的空乘制服是整个航空行业里最好看的，颜值秒杀一众航司，体面又大气。”

姚菁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透着几分现实的通透：“制服好看有什么用？好看又不能当钱花，薪资待遇、发展空间才是实打实的。”

两人压低声音一来一回聊着，氛围安静又压抑。

就在这时，寝室另一侧的床铺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翻身声，熟睡的张茗被断断续续的低语彻底吵醒，她埋在枕头里，带着浓浓的起床气，迷迷糊糊、闷闷地抱怨：“你们俩能不能别唠了啊！明天还要专业课考试呢，我好不容易睡着，被你们吵得根本睡不好，明天我要是考砸了，你们俩负责啊！”

刘子怡闻言，满脸不屑地轻嗤一声，毫不客气地低声回怼：“你晚上八点就躺床上闭眼酝酿睡觉了，一整天啥也没复习，纯纯躺平，能复习着啥了？别给自己找借口。再说二箐心情不好唠两句，又没大声吵你，至于这么矫情吗？”

眼看两人快要拌嘴，姚菁箐连忙抬手制止，她低头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时间赫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寝室熄灯后的静谧时刻本就珍贵，再吵下去只会打扰所有人，她轻声缓和道：“别吵了，都赶紧睡吧，太晚了。我再看会儿复习题，马上也就睡了。”

说完，她轻轻拉上自己的床帘，狭小的床铺瞬间围成一方私密的小天地。她点开床头微弱的小夜灯，暖黄色的细碎光线温柔地铺开，落在摊开的航空礼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字迹清晰可见。

她本想静下心刷题背书，抚平心头的烦躁，可指尖刚落在书页上，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突兀地亮了起来，打破了片刻的安静。

屏幕亮起的微光里，赫然弹出张墨辰的微信消息。

“二箐，我看你今晚全程都没怎么吃东西，肯定没吃好。早知道我就不带我朋友过去了，本想着都是同龄人，大家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没想到让你这么拘束，她人其实挺好的，你别多想。”

看着这段话，姚菁箐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心头又闷又堵。她垂眸盯着屏幕，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带着压抑已久的不满与疏离，一字一句回复：

“好什么好。还有，你以后别随便瞎编我的家庭背景，没必要刻意抬高也没必要刻意隐瞒，我的情况实话实说就够了，何必装模作样。”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对方立刻秒回，字里行间满是委屈。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了，梦瑶已经加你微信了吧？你们两个刚才私聊聊什么了呀？”

姚菁箐看着追问的消息，只觉得身心俱疲，懒得应付，淡淡回了一句：“啥也没聊，我也不想和她说话，没什么可聊的。”

可她的冷淡并没有让张墨辰止步，对方很快发来一大段焦急的文字，语气急切又真诚：

“别介啊二箐！梦瑶人真的特别好，你别对她有偏见。我刚进航司实习的时候，谁都不认识，处处碰壁，就她愿意带着我、帮衬我，在航司里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她走到哪都带着我的。”

看着好友卑微讨好、一味迁就别人的模样，姚菁箐满心无奈，带着一丝清醒的担忧缓缓回复：

“墨辰，我们两个人能做这么多年好朋友，是因为我们是同一个阶级的人，家境、阅历、三观都契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可你和她根本不一样，你好好看看她出门开的豪车、举手投足的底气，再看看我们普通的家境、一无所有的现状。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必要刻意凑上去。”

沉默片刻，张墨辰发来一句解释：“她那豪车不是自己的，是她男朋友的。其实……她们家根本不是做海鲜生意的富裕家庭，她家里条件也就一般。”

姚菁箐看着屏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藏着通透的嘲讽与释然，轻轻回复：

“我明白了。原来大家都是一路人，都是普通人，只不过都拼命想往上爬、想跳出原生圈层而已，都在硬撑着体面。”

“对。”

张墨辰很快回复，紧跟着发来一段格外现实的话，

“梦瑶跟我说过，我们干空乘这一行，就是吃青春饭的，就这几年最好的黄金年纪。如果不趁着年轻攀点人脉、嫁个好人家，等年纪大了，青春过去了，这辈子基本也就定型了，没什么出路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隔阂。

姚菁箐指尖一顿，心头微微发凉，缓缓打出一行字：“所以，你变了，是吗？”

消息发出后，对面的回复格外坚决，带着一丝固执的倔强。

“我没有，我从来没变过。大东还在等我，我早就规划好了，我就干五年空乘，攒点人脉、攒点积蓄，五年之后我就彻底离开这一行，回归普通生活。可是二箐，你有没有想过，五年之后谁给你兜底啊？”

紧接着，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字字句句都透着功利的现实：

“梦瑶人脉广、会包装自己，情商高、眼界宽，将来肯定能嫁个好人家，彻底翻盘。你试着跟她好好相处、拉近点关系，将来她说不定能给你介绍个条件好的对象，能帮你一把，对你以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看着这些赤裸裸、功利至极的话语，姚菁箐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彻底没了聊天的欲望。昔日单纯的好友，终究还是被现实和圈层功利磨变了心态。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所有的失望与唏嘘，淡淡回复：“我困了，不聊了，早点睡吧。”

说完，她直接按灭手机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枕边，闭上眼想平复心绪。

可黑暗刚刚笼罩视线，手机屏幕再次幽幽亮起，温柔的白光刺破昏暗，又是张墨辰发来的消息，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忐忑和笨拙的善意：

“二箐，别生我气，我不是逼你，我也只是……真心想让你以后能过得好一点。”

暖黄的小夜灯光落在屏幕上，字字句句都让人五味杂陈。

寝室依旧安静，窗外夜色深沉，可姚菁箐的心底，却乱糟糟的，堵得整夜难安。成年人的人情、圈层、现实与无奈，在这个深夜，尽数压在了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