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民国大少24
“……我二叔说我愿意加入就加入,家里怎么也能护住你。”
“更何况,未来的事儿谁说的准呢?”
“今日红方被追杀的四处逃窜,狼狈不堪,可不代表来日红方没可能反败为胜。”
“蒋总司令为什么对红方这么忌惮,不就是因为看出来红方巨大的潜力和威胁吗?”
“开战的时候才万余人,不到一年,已经近六万了。湘鄂赣工农风起,更是有近千万农会群众、数百万工人。”
“红方是灭不净的,他们扎根在乡间工人之中,能调动千万底层百姓。”
“这是非常可怕的能力。”
负责人沉默良久,最后问林桢:“有什么需要组织帮忙的吗?”
林桢摇头:“老三也好,我二叔也好,虽然不反对我加入红方,但也不愿意自身跟红方牵扯太多。”
“他们有他们的立场。”
负责人脸色古怪一瞬,是吗?
很突然的,一桩“红案”被翻出来了,有人指控说党务调查科随意冤枉人,因为贪图沈梁的家产,就把人打成红方折磨死,无法无天。
这事儿怎么说呢?
虽然党务调查科确实这么干,而且干的还不少,但毕竟不能拿到台面上来。
徐老鬼第一时间先找对应的人问:“这个沈梁什么来历?”
负责这件事的是徐老鬼的亲信,这会儿没敢隐瞒,一五一十的交代:“这个沈梁,有个姐姐,是个旅长的姨太太。”
“那个旅长姓孙,早年跟过卢永祥,江浙战争之后部队被缴了械,带着残部退到苏北,靠收编地方保安团勉强维持,名义上归顺,实际上半独立。”
“孙旅长对沈梁他姐也算是有几分情意,走了还在金陵留了一处宅子,安顿沈梁的姐姐,他们两姐弟就在金陵相依为命。”
“沈梁扯着这层虎皮,在金陵地面上多少有些体面。在报关行做账房。后来娶了个小商人的闺女,媳妇漂亮,小有家资,日子过得不错。”
这话的意思就是,党务调查科的人看这人没什么实在靠山,看上人家的媳妇和家财,动了心思。
徐老鬼听完气的直骂,一个个眼珠子里就只有女人和钱的王八羔子!
负责人也不敢辩解,老老实实低着头挨骂。
骂完这事儿还得解决,徐老鬼问:“既然这个沈梁这么个情况,人都没了,这事儿是怎么闹起来的?”
还闹着人尽皆知。
党务调查科这点实力还是有的,负责人就给徐老鬼说他们查到的情况:“这沈梁的有个契兄弟,在金陵商会做文书,认识几个报馆的记者,把这件事捅到了报上。”
尽管已经火烧眉毛了,徐老鬼听了这话还是诧异道:“契兄弟?不是说他娶了个漂亮小媳妇吗?”
负责人趁机给自己手下叫屈:“所以说啊,这沈梁就是个走旱路的。那一夜一夜的,媳妇耐不住寂寞,勾搭了咱的人,顶多算合奸谋财!”
徐老鬼一脚就踹过去,你还好意思叫屈,阴恻恻的问他:“要不蒋总司令问起来,我跟他说说什么是契兄弟,讲讲那个耐不住寂寞的小媳妇?”
负责人讪讪笑了笑,那必然是不能的。
“咱们可以这么说啊……”
因此蒋总司令问的时候,徐老鬼就一脸笃定道:“司令,这个沈梁就是红方。我们有确凿的证据。”
“这次闹得沸沸扬扬,是背后有人插手了。”
这个时候蒋桂战争刚打完不久,桂系退回广西,蒋总司令收编了桂系在武汉的部队,可矛盾没完。
编遣会议和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激化了蒋总司令与各实力派的矛盾,桂、冯、阎拥兵自重,各派军阀纷起反蒋。
蒋桂战争后,蒋介石又收买冯部韩复榘、石友三叛冯,蒋冯矛盾到了白热化程度。
桂系那边尤其来劲。他们在蒋桂战争里吃了大亏,正想找个由头恶心蒋介石。
调查科滥捕致死的案子,一登就是好几天,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皖系的人在旁边看笑话,冯玉祥那边也在暗中鼓噪。
各方都乐意为难政府,看笑话。一个账房先生的命,成了各路势力手里的棋子。
徐老鬼把这些细细的跟蒋总司令说,极力传达一个意思,那真不是我们做的不行,那是这背后有坏人啊!
而且您看看,这么点时间,我们就把这背后的弯弯绕摸清楚了,还是有能力有作为的。
有能力不是坏事儿,但这么点时间,你们就把各大军阀的动向摸透了?
那可太有能力了。
蒋总司令态度平淡的把人打发了,徐老鬼出了门轻舒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哪知道之后政府内部也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一个姓李的立法委员在立法院开会时,说“近来若干机关,假肃反之名,行罗织之实,党国体面何在”。
这话说的重,传得也快,第二天就上了《中央日报》的边栏。
事情到了这一步,本来已经够麻烦了。可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红方那边忽然发声,不承认沈梁是他们的同志。
谁不知道红方的原则就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他们的同志。
金陵城里直接炸了锅。
之前积攒的民怨沸腾,红方自己都否认了,那更说明调查科杀错了人!
沈梁的契兄弟在报纸上呼号:“先兄被捕之后,从未承认自己是红方。既无确证,何以定罪?定罪之后,何以不审?不审而毙,毙而不示尸首,何以服人?”
徐老鬼又一次被提溜了过来。
这次除了蒋总司令还有大陈和一个面生的年轻人。
没给徐老鬼多想的功夫,蒋总司令直接问:“我就问你一件事,这个沈梁,是不是确定是红方?”
徐老鬼下意识先看了一眼大陈。
大陈瞪他,看我做什么?
蒋总司令眯了眯眼,心中的不满达到顶峰。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改口,徐老鬼咬死了:“沈梁绝对是红方。”
说着把他们炮制出来的证据拿了出来,您看,真不是我们冤枉人。
哪知道蒋总司令把材料递给了那个面生的年轻人:“雨农,帮我看看这有没有问题。”
戴雨农双手接过,很轻易的就找出了里面的漏洞。
故意道:“总司令,您要不多找几个人看看。这么明显的破绽……不合常理。早就听闻徐科长能力强,本事大。我怕里面有什么内情,误判了。”
这话说的蒋总司令心头火起,什么内情?
把他当傻子糊弄罢了!
徐老鬼在被人的地方恶狠狠的看着戴雨农,你给我等着!
戴雨农夸张的退后了一大步。
徐老鬼:“……”卑鄙无耻!
大陈看徐老鬼这个蠢货就烦,但到底是自己人:“总司令,调查科的工作确有疏漏之处,我回去一定严查……”
蒋总司令:“你当初跟我说,调查科要的是‘耳目’。可耳目是用来听真话的,不是用来听假话的。”
这是连大陈的面子都不给了。
事后,林楠从戴雨农嘴里知道了经过,笑道:“兄长,你可得小心点。徐老鬼这回,怕是要恨死你了。”
戴雨农哂笑:“我怕他?”
“要不是看大陈的面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再说,蒋总司令把我叫过去,不就是要徐老鬼恨我吗?”
他心里门儿清,若真跟徐老鬼关系好了,蒋总司令怕是要睡不着。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摆摆手:“不提这些,哥哥心里有数。”
他话锋一转:“哥哥我现在奉命组建复兴社,有没有兴趣来帮帮忙?”
林楠摇头:“我懒散惯了,不耐烦干这些。”
他看了戴雨农一眼,直接戳破:“连着打仗,财政上怕是不宽裕。再说,就算有钱,其他人也不会同意再拿一大笔钱给你这复兴社做资金。”
党务调查科一个特务机构,就把大家折腾得够呛,闹得人心惶惶。
谁愿意再出钱弄个监视自己的?
又不是有毛病。
戴雨农哈哈一笑,半点不臊:“我这不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才来找你求援嘛。”
“我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兄弟,你得帮我一把。不然我就赖着不走了。”
林楠白他一眼:“我记得刚见面时,兄长可没这么无赖。”
戴雨农理直气壮:“那能一样吗?咱们现在可是八拜之交!”
林楠无奈:“兄长还当我是三岁孩子不成?”
“我说不行就不行。”戴雨农态度很强硬,“你这些年除了在学校就是在学校,接触的人少,人际关系简单。”
“在国内,有林家,有我在,旁人也不敢把心思动到你身上。”
“在国外行吗?”
“把你卖了,你还得帮着人家数钱呢。”
林楠不高兴了:“你瞧不起谁呢?”
“行了。”戴雨农摆摆手。
就算不考虑跟林楠的关系,林楠手里也掌握着复兴社大部分的联络密码。他不可能把林楠单独放出去。
“你要是实在想去,等我安顿好了,事情理顺了,我派人跟着你去。”
林楠看着他,要一句准话:“不许食言!”
戴雨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再说了,早些年是不是还是我说你应该出国去看看的?只是现在的情况不合适。”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你不怕你母亲介意了?”
林楠神色松下来:“我觉得我母亲已经彻底放下了。这次去重庆,我母亲已经提前走了。”
“也好。”戴雨农点点头,还挺为孟慎如高兴,“没必要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姻困住自己。”
得了准话,林楠也就不再纠缠。
他走后,戴雨农让人悄悄跟着。
“别让他发现你们。看看他去哪了。”
林楠就不是那太听话的人。戴雨农怕他一个不注意,自己跑了。
这就冤枉人了。
林楠可没想着悄悄跑。就像戴雨农说的,兵荒马乱的,出了意外怎么办?
手下人跟了林楠一路,直到看着他进了林府,才回来给戴雨农回话:“小三爷去见他这些年结识的一些朋友了,问这些人要不要一起走。一起走的,定好了日子,让他们跟着一起。”
“不想走的,小三爷也给留下了钱财。”
戴雨农就不再多问了。
事实证明,他放心放早了。
他是最后一批走的。林楠说要和他一起。
结果到了重庆,手下人慌慌张张地来报:“小三爷不见了!”
戴雨农脸色一沉:“林!楠!”
“阿嚏。”
林楠站在远洋轮船的甲板上,打了个喷嚏。
“谁想我呢这是?”
随从无奈地给他披了件衣服:“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大冷天的,您还站在甲板上吹风?”
林楠看着茫茫江面,叹了口气:“你不懂。”
随从:“是是是,我不懂。您要再不进去,感冒了别折腾我们就行。”
林楠不搭理他:“给我取壶酒来。”
随从:“……”
也行吧。好歹喝酒暖暖身子。
然后就看见林楠把酒洒进了海里。
望着翻涌的波涛,声音低哑,含悲带泣:
“血浸寒城骨作丘,冤魂百万唤未休。
长江水赤遮残日,钟阜云昏压故州。
月照荒墟人迹绝,风号废垒鬼声幽。
我今酹酒向天哭,此恨滔滔无尽头。”
随从听着,只觉得悲从中来,心头莫名发紧,惶恐道:“您在说什么啊?”
他是知道自己跟的这位主子有多么多智近妖的。
林楠看着苍茫的海面,声音在海风中飘忽,带着凉意,仿佛来自九幽:“你说,我要是告诉你,金陵正在遭受一场屠杀,你信不信?”
大概是海风太过凛冽,随从一个激灵,汗毛倒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皮。
“不……不能吧?”
是啊,怎么会呢?
樱花国疯了吗?
屠杀平民,手无寸铁的,不抵抗的平民?!
林楠留下的人从藏身处小心的钻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人间炼狱。
处处都是尸体。
他们一开始其实没理解小三爷临走说的话。
小三爷看他们执意不走,跟他们说。
“你们现在不走,就走不了了。”
“11月,沪上失守。日军沿着沪宁铁路和京杭国道两条线,往金陵压过来。”
“东面,日军从太仓、昆山一路西进,攻占苏州,然后沿沪宁铁路过无锡、常州,直奔镇江。镇江在南京东面,隔着不到一百里。镇江一丢,金陵的东大门就开了。”
“南面,日军从嘉兴、湖州方向往北打,过宜兴、溧阳,直扑南京南面的汤山、淳化、秣陵关。淳化是南京南郊的重镇,日军占了淳化,就离光华门不远了。”
“西面,日军还有一路从广德、宣城方向往西包抄,目标是芜湖。芜湖在南京西南,是长江上的重要港口。拿下芜湖,就等于从背后把南京的西面也堵住了。”
他们留下的这些人看着小三爷画的简易地图皱眉,然后问:“过江呢?”
小三爷说:“大概率到时候过不去。”
“渡船到时候应该会被军队征用,剩下的小船,江上还有日舰,炮火和机枪扫射下,能活下几个?”
几个人沉默,他们不是不想走,是因为各种原因走不了。
小三爷最后说:“留在南京的十几个外国侨民和传教士应该会设置安全区,要实在没地方去了,可以去那里躲一躲。”
“如果……我是说假如……”小三爷说到这里很有些为难,最后道:“如果你们想要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我可以给你们个地方,给你们一些目标。”
什么?
大家当时都没听懂。
但既然是小三爷交代的,所有人都往心里去了。
如今看着这个场景,才明白小三爷在说什么,如果想做些什么……
怎么能不做些什么呢?
谁能无动于衷?!
几个人怀着满腔悲愤小心的避着人去了林楠告诉他们的地点。
所有人看到林楠留下的东西,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那么那么那么那么多的炸药!
竟然全被小三爷埋在了金陵底下。
怎么做到的?!
短暂的震撼后,恨不得仰天长啸,狗日的!老子跟你们同归于尽!
还有小三爷留下的金陵城的图纸,暗道,对于可能驻兵地址的猜测,如何引爆能达成最大的杀伤力。
他们兵分几路,小心探查鬼子的驻军情况,跟小三爷留下的计划对照。
在这个过程中,有人被发现,杀了。
死的时候呵呵笑:“爷爷在地下等着你们。”
十来个人,最后只剩下了五个。
不过够了,小三爷设计的很多爆炸是连锁的。
他们五个知道自己注定活不下来了,可没有人退缩,每个人都熬的眼睛通红,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尸山血海。
稳稳当当的点燃引线,在巨大的爆炸中,他们应该说些什么的。
说孩儿不孝?说民国万岁?说列祖列宗在上?还是大喊自己的姓名?
最后的最后,他们在巨大的轰鸣中,悲愤呐喊道:
“小!三!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