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万念俱灰
清晨,孙浩蜷在沙发上沉睡,鼾声起伏,四周散落着空酒瓶。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将他惊醒。他带着浓重的睡意,声音沙哑地朝门外喊:“想在我家门上涂鸦就尽管喷漆!要砸玻璃?绕道去前院!”
“孙警官,请开开门。”门外传来的声音温和有礼,还用了“孙警官”这个称呼。孙浩心头一动,知道来者并非寻衅之人,挣扎着起身,趿拉着鞋走向门口。
透过猫眼,他看到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架着一副墨镜,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孙浩拉开房门。对方立刻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低声问:“方便进去谈吗?”
“您是……尤区长?!”孙浩瞬间认出了他——曾在电视表彰大会上见过的素秋区区长尤宝昌。他连忙侧身将尤宝昌让进屋内,迅速将地上的酒瓶胡乱拢到角落。
“您怎么到我这儿来了?我这里……可不安全。现在恨我入骨,想把我大卸八块的人可不少。”尤宝昌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沉稳地看着孙浩:“我了解你的为人。你那么做,一定有值得怀疑的理由。”
“尤区长,您……认得我?”孙浩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众叛亲离的时刻,竟还有人相信自己。可这份信任又让他困惑不解——他和这位素秋区的区长,能有什么交集?
“我和你二哥孙驰是朋友,”尤宝昌缓缓开口,“来之前,我特意找他了解过你。他说你行事谨慎,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所做的决定……必定事出有因。”
“尤区长,感谢您这时候还愿意信任我。”孙浩的声音带着苦涩,“我当初怀疑‘尊者’用了某种手段,用制造出来的‘伪人’替换了原本的病人……但现在看来,我似乎错了。”
“我相信你。”尤宝昌的目光异常真切,仿佛要穿透孙浩的疑虑,“我的女儿……尤欣妍,她也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导致脏器衰竭。医生当时宣判,她活不过三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万般无奈之下,上月我把她带去了胡迦岭……结果,奇迹真的发生了。欣妍……她好了,完好如初,甚至变得……完美。”
“完美?”孙浩有些不解,“完美的孩子,难道不好吗?”尤宝昌缓缓摇头,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忧虑:“起初,我也被这‘完美’蒙蔽了双眼,对一切不合理都视而不见。可日子久了……我越来越觉得她陌生。”
他抬眼看向孙浩,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困惑,“欣妍原本是个自闭症孩子,可‘治愈’之后,她变成了一个……一个集中了人类儿童所有优点的‘完美样本’。她的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毫无瑕疵,就像……就像精心设计出来的机器,照着最理想化的模板运行。”
“您是说……”孙浩心头一震,身体微微前倾,“您现在的女儿……是机器人?是替代品?”
尤宝昌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几不可闻:“或许……就和你怀疑的‘伪人’一样。那不是我真正的女儿,只是一个……占据了她身体的替代品。”
“我最初也怀疑过那些被‘治愈’的患者是被机器人替换了。”孙浩的声音因找到共鸣而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上周……我亲眼目睹、甚至可以说间接害死的幕春良,他的验尸报告清清楚楚——那就是他本人,不是替代品。”
尤宝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上星期,我正好去胡迦岭看望欣妍,目睹了幕春良自杀的全过程。那自杀的动机本身就透着诡异。更重要的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遗体被抬进‘回春殿’后,再抬出来的那具尸体……未必没有被调换的可能。”
孙浩猛地吸了一口气,“您的意思是……在我们面前‘自杀’的,其实是伪人!而后来从回春殿抬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幕春良尸体?”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可验尸报告显示死亡时间完全吻合……除非……”
他脑中灵光一闪,语速加快,“我听他母亲说,幕春良是两天前才上山的!事发当天,真正的幕春良很可能还活着,就藏在回春殿里!等伪人当着我们的面‘自杀’后,尊者的人立刻在里面杀死了真正的幕春良。这样,死亡时间就对上了!”
“正是如此!”尤宝昌霍然从沙发上站起,动作利落。他从西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里面装着些沾有暗褐色血渍的沙土和碎石。
“我趁人不注意,收集了那块‘自杀者’溅落在石头上的血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断,“如果后来抬出来的尸体才是真的幕春良,而自杀者是个伪人,那他们的血液成分一定有差异!”
孙浩眼中颓废的阴霾瞬间消散,黯淡的瞳孔重新燃起灼人的光亮。他几乎是抢过那只玻璃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握着扭转乾坤的钥匙。“有了这个……案子就有希望了!”声音里压抑着激动和迫切。
尤宝昌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里面静静躺着一根乌黑的长发。“这是我……设法取到的欣妍的头发。”
他将袋子放在桌上,目光沉静而坚定,“我们分头行动。你想办法化验血样,我来检测这根头发……看它是否还属于‘我的女儿’。”
送走尤宝昌,孙浩片刻未停,立刻拨通了警局助手小刘的电话。眼下风声鹤唳,他无法露面,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小刘身上。
大约一个小时后,小刘才磨磨蹭蹭地出现在孙浩家门口。他接过那个装着“希望”的玻璃瓶,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担忧:“头儿……您还揪着这事不放啊?要我说,真算了……”他嘟囔着,“那尊者要真有什么阴谋,干嘛费这么大劲儿救人?这说不通嘛。”
“少啰嗦!”孙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立刻!马上!给我把化验结果做出来!”
小刘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只能悻悻地揣着样本离开。走在路上,他满心都是无奈,只觉得孙浩被打击得魔怔了,竟还在幻想一个“以救人为幌子”的惊天阴谋。
而此刻的孙浩,胸腔里却像燃着一团火。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壁。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疯长:如果……如果血样真能证明伪人的存在,那铺天盖地的谩骂和指责就会瞬间反转!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曾经唾弃他的人,脸上会是怎样惊愕羞愧的表情。会不会……会不会有人打出那句话:“英雄,你受委屈了”?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疲惫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想着,想着,自己竟然卧在沙发上笑了起来。
...
尤宝昌紧攥着方向盘,驾车驶向素秋第一医院。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焦灼。真相像一块沉重的磁石,既吸引着他去触碰,又令他本能地抗拒。他渴望知道答案,却又被一股深沉的恐惧攫住——万一……那可怕的猜测是真的呢?
这些天,女儿那过分完美的脸庞、滴水不漏的言行,早已在他心底筑起一道冰冷的陌生之墙。可即便如此,他心底深处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只是自己多虑了?
尤宝昌深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在无声地劝慰自己:如果……如果检测结果证明,她千真万确就是欣妍,那他一定……一定要加倍补偿这些日子对她冰冷的审视和疏离。他要把亏欠她的温暖,都补回来。
第二天午后...孙浩躺在沙发上,辗转难侧,睡意全无。
茶几上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他猛地翻身坐起,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赫然是“小刘”。
孙浩一把抓起电话:“喂,刘儿,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头儿,结果出来了,”听筒里传来小刘的声音,“血样就是幕春良本人的,确认无误。”
这结果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孙浩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无法相信,漫长的等待竟换来如此答案。
“喂...喂...头儿?你没事吧?”小刘的声音透着担忧。
孙浩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干涩:“那个瓶子...一直是你保存的吗?有没有可能...被人调换?”
“头儿...”小刘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不是我说你,别再钻牛角尖了。瓶子一直在我这儿,锁得好好的,绝对没问题。”
“嗯。”孙浩应了一声,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头儿,事已至此...看开点吧,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哈。”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孙浩握着手机,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脑海里一片混沌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尤宝昌发来的消息:“孙警官,我女儿头发的化验结果出来了,确认是我亲生的,看来之前是我多虑了!你那边怎么样?”
孙浩盯着那行字,心中已激不起半分涟漪。他木然地回复:“看来是我们想太多了。”指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好好照顾女儿吧。”短短几个字,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仿佛手指只是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发送后,他将手机丢回茶几,整个人再次深深陷进沙发里。
手机的另一端,尤宝昌却是狂喜难抑。他曾幻想过,即使头发是女儿的,也可能是凶手将真发植入了假人头上。但幕春良的血液又作何解释?一个人,总不可能凭空造出两具身体的血液。
此刻,巨大的庆幸之后,是汹涌的愧疚。他亏欠女儿太多了,接下来的日子,必须倾尽所有去弥补。
怀着这种激动又自责的心情,尤宝昌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会议,驱车直奔胡迦岭。这一次,他甚至特意为女儿带了一个巨大的毛绒公仔。
归途上,暮色四合,数辆飞行车疾驰掠过,车灯划破渐深的夜幕——这些匆忙的身影,正是赶着上山去接受下一批“脱胎换骨”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