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学不会
白未晞低头看了一眼灯盏,点了点头。
“嗯。”
店主起身,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阵,翻出几叠纸衣裳来,整整齐齐码在台面上。
“就这些了,都是前些日子扎的。”
白未晞看着那些纸衣裳,伸手摸了摸。纸是薄的,脆的,上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浆,红的红、绿的绿,摸起来沙沙响。
“都要了。”她说。
店主点了点数,报了价。
白未晞从袖中摸出银子,放在柜台上。
素衣在灯盏里,隔着那层青玉片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叠纸衣裳。
她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褚家人用一块破布裹了裹就把她埋了。现在有人给她买衣裳了。
她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就是说不出来。
这时白未晞开口了。
“我想试试。”
“烧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到鬼魂手里。能不能穿在魂体上。”
灯盏里的素衣呆了一下。
心里头那个刚刚冒出来的、热乎乎的东西,一下子淡了下去。
她以为白未晞是心疼她。是怜惜她没穿过衣裳,特意给她买的。
原来不是,原来只是试试。
试试那些纸衣裳烧了之后,到底能不能到鬼魂手里。
素衣垂下头,不看外边了。
白未晞继续逛着,看到顺眼的便买下来,不拘是什么。一把木梳,一截红绳,一个粗陶的小罐子,都装进了袖中。
日头渐渐偏西了,白未晞在城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店小二掌了灯上来,又送来一壶热茶。白未晞坐在桌边,把灯盏放在桌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阳落下去后,素衣便从灯盏里飘了出来。
她飘在屋子角落里,背对着白未晞,看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待到子时,白未晞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素衣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不近不远地飘着。
夜风凉凉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白未晞走到一处僻静的路口,停下来。
墙根长着几丛野草,被风吹得簌簌响。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那叠纸衣裳,放在地上,点着了纸衣的边角。
火苗舔上彩纸,先是一小朵,然后慢慢变大。
纸衣卷曲起来,在火焰里缩成一团,发黑,化成灰烬。
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进夜风里。
火光映在素衣的脸上。将她那张青红的小脸染了一层暖色。
可她眼睛里头是冷的。
纸衣烧完了,最后一点火星被夜风吹起来,亮了一下,就灭了。
素衣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还是那件黑雾袍子。
“收不到。”她的声音平平的。
白未晞:“嗯。”
素衣扯了扯自己的袍角,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黑雾在她指尖流动,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看来还得我自己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自嘲的丧气。
白未晞看了她一眼。
素衣把袍角放开,低下头,“其实我就是嗓门大,脾气大,本事小。”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白未晞,而是看着地上那堆灰烬。
白未晞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到素衣面前。
“鬼道的功法。”白未晞说,“修到深处,可以有实体。想穿什么都可以。”
素衣呆愣片刻。
接着周身的黑雾猛地翻涌了一下,“从、从哪来的?”她的声音发紧,“这东西……可是真的?”
白未晞看着她,“从一处地宫得来。真假,试过便知。”
素衣周身的黑雾渐渐平复下来,可眼底的震惊却丝毫未减。
她飘上前一点,又停下来。她看着那本书,封皮上那几个字她不认识。
她的脸上露出几分扭捏与窘迫,漆黑的眸子微微垂着,“我……我不识字。”
说完这句话,她把头垂得更低了。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白未晞闻言,神色未变。她只是先将书放回袖中,淡淡开口:“回去后,让檐归教你。”
素衣抬起头,看了白未晞一眼,又移开目光。
“应该不行。”她出声道,声音闷闷的,“他们现在开始学本事了,哪有闲心和时间教我识字……”
“会有的。”白未晞的语气依旧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等我们回去,他应该就不学了。”
素衣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学不会。”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地上残余的灰烬卷起来,飘到半空中,又落下去。
……
此刻的九阜观里。
檐归正坐在自己屋子的桌案前,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画满了手诀的图样。
那是乘雾特意给他画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每个手指的位置都用小字标得明明白白。
拇指扣哪里,食指伸直还是弯曲,中指与无名指如何交叠……
檐归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半天,然后抬起手,照着图样比划。
拇指内扣,食指伸直,中指微屈,无名指——
不对。
他放下手,把图样拿近了些,凑到灯底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然后把图样扣过去,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手指的位置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手指跟着在动。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错的。
檐归深吸一口气,把图样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用左手一根一根地掰着右手的手指,把它们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一个时辰后,檐归终于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屋顶的椽子。
他的手指在发抖,止不住的颤。指腹上被指甲掐出了一道道的印子,红红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乘雾起夜时,远远看见檐归房里还亮着灯,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直接抬手拍门。
砰砰砰。
“咱们观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乘雾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中气十足,“居然敢在这费灯油?还不快去睡觉!”
檐归连忙应了一声,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好,摞整齐,用砚台压住。然后吹灭了油灯。
屋里黑了下来,檐归躺在榻上,把被子拉上来。
他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手诀。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它们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转,不停地交叠、弯曲、扣合。
檐归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方朦朦胧胧的月色。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放在被子上面,就着那一点月光,又开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自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