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一船欢
柳月娘的话音刚落,白未晞便回头往柳月娘这边看了一眼。
月色落在她眉眼间,淡得像一层薄霜,两人目光相遇,白未晞指尖捏着酒碗轻轻抬了抬,算是遥敬。
柳月娘也冲她弯了弯眼,唇边笑意温温的。
“怪不得村里小姑娘聊天都说你是最好的娘亲。”姜怀玉挨着柳月娘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船头那三人,低声叹道,“换作别家娘亲,见着姑娘在喝酒,总会上前说上几句的,你不仅不说还怕她不自在。”
“还有啊,”姜怀玉带着钦佩,“别家的爹娘看着孩子在外头抛头露面跑商,早愁得睡不着了。你倒好,由着安盈去闯,由着孩子们各自长性子,个个都养得鲜亮敞亮。小姑娘们说的没错,你这娘亲当得,比谁都好。”
柳月娘笑着摇了摇头,伸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孩子大了,自有她的路要走。我总不能攥着绳子拴她一辈子,只要她走得稳、心里快活,比什么都强。”
两人正说着,路鸣忽然拍了下手,嗓门亮得盖过了水声:“哎,光坐着喝酒说话多没意思!船上有套投壶,正好今儿月色好,咱们玩两把?”
柳月娘闻言,笑着摆手:“都这把年纪了,还玩这些小姑娘小子的玩意儿,不成不成。”
“多大年纪都能玩!”姜怀玉一听便来了兴致,伸手就去拉柳月娘的手腕,“中秋佳节图个热闹罢了,哪分什么年纪。走走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总比坐着干瞧着强。”
姜怀玉力道很大,柳月娘被她拉着站起身,半推半就地往前走,嘴里还笑着念叨:“你呀,都当娘的人了,性子还跟小姑娘似的跳脱。”
除了船头靠着舱壁喝酒说话的安盈、白未晞和绯瑶,余下的人果真都围了过来。
路鸣将青铜投壶放在船板中央,退后两步量了量距离,拍着大腿道:“就从这儿投,投中三支算赢,输了的罚喝一口桂花酒!”
最先上手的是石安舒。她踮着脚,捏着一支箭比划了半天,铆足劲儿往前一扔,那箭擦着壶口飞过去,“咚”地落在船板上,滚出去老远。她噘了噘嘴,不服气地又捡起来一支。
石安晏站在她身侧,小身板挺得笔直。他不像安舒那样急着扔,指尖捏着箭尾微微眯眼,手腕轻轻一送,那箭便稳稳当当落进了壶口里,悄没声儿的,连个晃悠都没有。
“哟!安晏可以啊!”路鸣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石生的肩膀,“你这小儿子,手稳得跟老把式似的!”
石生脸上露出点笑意,没说话,只拿起一支箭掂了掂。
他随手一投便中了第二支,引得安舒拍手叫好。
晏疏原本站在边上看着,被路鸣硬塞了三支箭过去。
他推辞不过,只得抬手,他看都没细看,指尖轻送,三支箭一支接一支,竟全都稳稳落进了壶中。
“晏大夫好手法!”姜怀玉笑着拍手,“这准头可以!”
柳月娘被姜怀玉推着也投了两支,第一支偏了些,擦着壶沿落了空。
第二支她沉了沉气,竟也中了。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眼角弯出纹路。
姜怀玉比她还高兴,握着她的胳膊直晃:“我就说你行!”
船头三人也被这边的热闹引了目光。
石安盈撑着船舷回头看,见柳月娘笑得眉眼舒展,便也跟着弯了唇,举着酒碗朝白未晞道:“我娘笑起来真好看。”
“她什么时候都好看。”白未晞出声,低头抿了口酒。
绯瑶倚着舱柱,指尖转着酒碗,“那我呢,好不好看?”
“这世间除了我娘,你最好看!”石安盈抢着说道。
“好看的。”白未晞看向绯瑶。
绯瑶闻声垂下了眼,唇角扬着,同白未晞碰了一下酒碗,“干了!”
她们碗中酒刚喝完,忽听得水面上传来叮咚的琵琶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叶乌篷小船顺着水流漂过来,船头上坐着个抱琵琶的妇人,船娘立在船尾撑篙,慢慢靠了过来。
“诸位客官,中秋佳节,可要听支小曲助兴?”船娘的声音软软的,隔着水面飘过来。
路鸣正玩得兴起,闻言大手一挥:“来!拣些好听的、热闹的唱,赏钱少不了你的!”
那乌篷船便慢慢靠在大船侧边,用缆绳轻轻系住。琵琶声先起,婉转清亮,像涧河水波似的绕着船转了一圈。
随后那妇人开口唱起来,是支民间的中秋小调,词儿通俗,调子却甜软,唱的是月圆人圆、谷满粮仓的吉利话。
投壶的动静渐渐停了。众人或坐或立,都安静下来听曲。
琵琶声一阵缓一阵急,唱到热闹处,路鸣还跟着调子打拍子,姜怀玉笑着嗔他跑调,他也不在意,反倒唱得更起劲儿了些,惹得一船人都笑。
曲儿唱了一支又一支,从热闹的采茶调,唱到婉转的江南小调,最后琵琶声渐缓,唱了支望月思乡的曲子。
船娘的声音软悠悠的,顺着河风飘出去很远,和满河的莲花灯缠在一起,飘向夜色深处。
等琵琶声歇了,路鸣痛快地掏了块碎银子递过去,船娘道了谢,解开缆绳,乌篷船慢悠悠地漂走了,琵琶声也渐渐远了。
河面重又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着船舷的声响。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在每个人身上。
“往回走吧,这趟中秋,过得倒真尽兴。”石生舒了口气,望着满河灯火,声音里带着满足。
船家撑着篙,慢慢往岸边荡去,回到码头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河面上的莲花灯大多漂远了,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近岸的水面上打转,烛火将灭未灭,在暗色的水波里明明灭灭地闪动。
岸边的桂花香浓烈起来,不断地往人鼻子里钻。
一行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白未晞走在最后,彪子跟在她身侧,绯瑶走在她旁边,面衣已经重新戴上了,月光从薄纱上滑过去,把她那双眼睛映得清亮亮的。
此时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一种饱足而踏实的疲倦。
回到客栈时,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石安舒走过去,轻轻在柜台上敲了一下,伙计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开始招呼了:“客官里边请——”
等看清眼前是已经定好房的客人,这才晃了晃脑袋,脸上带着丝尴尬,连忙引着众人去各自的客房。
翌日上午,众人才悠悠醒转。在客栈用了早饭后,便启程回村。
快到村口时,白未晞拍了拍彪子的脑门,和绯瑶拐上了山路。
彪子踩着一地的松针往上走,绯瑶的身形在树影里一闪,便化成了一只火红的小狐狸,三两下蹿到彪子背上,大尾巴一甩,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团。
一尸一彪一狐穿过那片熟悉的林子,直接回了白未晞的院子。
石生他们进村后,遇到不少村民。
秋收刚过,晒谷场上还堆着没来得及归仓的稻草垛,几个孩子在草垛之间追逐打闹,看见马车便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村道的一颗大树下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其中一个直起腰来朝石生喊了一声“中秋过得好不好”,石生笑着应了一句“好得很”,马车便驶了过去,带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中秋过后,日子如常。安晏依旧跟着晏疏往林茂家走。他去了也不做什么,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晏疏给老村长调腿上的膏药。
林茂有时跟他说几句话,问他近来在读什么书,他也有板有眼地回,说在读《千字文》,已经背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了。
林茂便笑着捋了捋胡子,说这四个字用在咱们村里再合适不过。一老一少之间隔着一个正低头调药膏的晏疏,竟然也能聊上小半天。
这日刚过了辰时,村道上走来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穿一件青布长衫,肩上挎着个老旧的藤编药箱,是张愈之。
他之前带着二丫回原籍祭祖,原本只打算待半个月,不曾想老家族中接连出了几桩事。
先是老宅的祠堂梁柱被虫蛀了,族里几家凑钱要重修。
后来又是族中一位长辈病重,他便多留了几个月,直到老人过世,办完了丧事才动身回来。
这一耽搁,便从夏初拖到了秋收。
回来的时候正赶上秋收最忙的那几天,他和二丫放下行李便去石生家帮忙。
柳月娘一看见他们,又惊又喜,拉着二丫的手说怎么去了这么久,人瘦了那么多。
后来张愈之在晒谷场上帮忙翻谷子时,便听村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义诊的事说了个遍。
说那位越州来的晏大夫怎么在晒谷场上坐诊三天,看了三百多号人,怎么把邻村一个发高热抽风的孩子几针扎回来,怎么给西坡村一个烂了两年腿的娃娃开了方子,说得活灵活现,连晏大夫的毛笔簪子歪了还是正了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张愈之听得心里直痒痒,当时便想去找晏疏,可秋收正忙,实在抽不开身。
期间他也和晏疏打过几次照面,两个人隔着谷堆互相拱了拱手。
另一回是在柳月娘家吃饭,人多桌挤,两人坐了个斜对面,晏疏还递了碟菜过来。但都是匆匆一面,说不上几句话,张愈之便约好等秋收结束再正式拜访。
今日一早他先去了石生家找人,石生正蹲在院子里磨猎刀,他如今虽进山的时候少了,但刀一直都是利的。
他说晏大夫去老村长家了。张愈之便提着药箱一路寻过来,一进院门便看见了晏疏。
晏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医书,手边搁着一方砚台和几支笔,正在往方子上添减药味。
林茂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腿上敷着墨绿色的膏药,正侧着头跟他说话。
石安晏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捧着脸看着他们。
“愈之来了!快进来。”林茂抬眼看见门口的人,连忙招呼,又转头朝房里喊了一声,“青竹,愈之来了,多添个茶碗。”
张愈之迈过门槛,先向林茂问了安,又朝晏疏拱了拱手。
石安晏站起来,叫了人后,把自己的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张愈之摆摆手说不急,先把药箱搁在廊下,走到林茂身边,弯腰看了看他腿上的膏药。
他回村之后头一个来的便是林茂家,对老村长的痹症心里是有数的。
骨枯这个病,他祖父在世时也接手过几例,治不了的,只能靠针灸和膏药缓解疼痛,但也没什么大用,到了后期病人多半疼得夜不能寐。
可此刻他看林茂的面色还不错,说话时中气也足了。再看看敷在膝盖上的膏药,颜色是深墨绿,和他惯用的方子不一样,凑近闻了闻,里头似乎加了透骨草和牛膝,还有一味他没辨出来的药引。
林青竹端着茶壶从灶房里出来,给张愈之倒了碗热茶,又给晏疏续了杯。
张愈之道了声谢,在石桌旁坐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晏疏面前那本医书上瞟了一眼。
这一瞟便收不住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的用朱笔圈出,有的用小字在行间添了几味药,墨色新旧不一,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许多遍的。
晏疏见他目光落在书上,便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页是讲骨痿的,我在后头补了几条这些年治过的病例。骨枯和寻常风湿痹症不一样,风湿痹痛病在筋络,骨枯病在骨髓。”
“筋络不通不过是痛,骨髓一空,骨头就成了朽木,轻轻一碰就断。治这个病不能光活血通络,得从肾经入手,肾主骨生髓,精髓足则骨强,精髓竭则骨枯。”
张愈之听得入了神。他祖父留下的医书里也讲过骨痿,但只是泛泛说了病因和大致方药,不像晏疏这样把病理掰得这么透。
他沉思片刻还想多问些的时候又咽了下去。
毕竟头一回正式相见,人家这么无私地讲解已是难得,他担心自己问下去会过于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