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尘散
寻贴是连夜写好的。天刚蒙蒙亮,雇来的人就分头出了门,一张一张贴了上去。
白未晞给了客店二两银子,让店家这两日不要再接别的客。
从辰时起,就有人陆陆续续寻上门来。
先来的是个精瘦汉子,一进门,眼珠子先往桌上扫,看见摆着的茶,自己拉了凳子坐下,张口便说他知道晚香阁的人去了哪儿。
"赏钱先说好,"他伸出一只手,"我这消息,值这个数。"
绯瑶抱着臂,靠在柜台边,慢悠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抬眼瞧着他:"你瞧着我。"
那汉子本还想油滑,一对上她的眼睛,舌头就打了结,眼里那点精明一点点散了,嘴角咧开,不由自主把实话往外倒。
他根本不晓得什么晚香阁,是来混几个酒钱的。
绯瑶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滚吧。"
那汉子如蒙大赦,连凳子都差点带翻,灰溜溜跑了。
一上午,这样的来了三四个。有编自己是楼里旧仆的,有说知道楼里密事的,说辞一个比一个花哨,可只要绯瑶对上他们的眼睛,便直接露了底,一个个红着脸讪讪地走。
到后来,想来混钱的得了消息,都不敢进门了。
也有真带了消息来的。
晌午前,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进店,篮子里还剩几枝没卖完的白兰,用湿布裹着根。
她进门先说,她不是晚香阁的人,当年在巷口卖花,晚香阁的姑娘常照顾她生意。
"芸娘你可还记得?"绯瑶问。
"记得,芸娘心善。"老婆婆道,"有时见我花没卖完、天又晚了,她就多买两枝,让我早点回家。她还总惦记着楼里的一个丫头,常说要给那人也带些花。"
"那丫头叫什么?"
"哎哟,老喽,记不清喽,就没见她怎么出来过。"
老婆婆领了赏钱,颤巍巍走了。
快晌午,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进门,先往四周看了看,才问她们是不是要找晚香阁出来的人。
"我晓得一个。"妇人把菜篮往胳膊上一搁,"城南蓑衣巷,最里头那家,住着个姓周的老婶子,男人早没了,给人缝补、洗衣过活。我听上年纪的讲,她年轻时就是晚香阁灶房里的。"
"城北还有个浣衣的婆子,年轻时也在阁里待过,专管浆洗,话多得很。"
她报了门路,拿了赏钱,还叮嘱别说是她讲的,挎着篮子走了。
妇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个不一样的。
那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穿得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自己拣了凳子坐下,才开口:"帖子是我自个儿瞧见的。我原是晚香阁里的人,叫郑小桃,如今从了良,嫁在城里。"
“你们要找谁?问何事?”
"有关芸儿的。"绯瑶说。
"芸儿……我和她不熟,可我晓得有个人,跟她要好得很。"郑小桃想了想,"那是楼里一个学舞的丫头,身子骨实在不是吃这碗饭的,骨头硬,腰身软不下来,动作也记得慢。同样一支舞,别人学两日,她学十日还顺不下来。妈妈当着人面骂她,说养她白费米,有的姑娘还故意让她当众出丑。"
"是芸儿替她解围的。"郑小桃记得清楚,"芸儿不跟人吵,走过去拉着那丫头,当着满屋子人,一起把那支舞跳完。她跳得好,旁人挑不出错,那丫头跟着她,竟也没出岔子。跳完了,芸儿才说一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但后来妈妈还是觉得她没什么用,要把她发卖了,也是芸儿出面,说这丫头留在她身边、她亲自教,才把人保下来。"
"她叫什么名字?"素衣忍不住问。
"叫阿菱。"
"阿菱"两个字一落地,素衣怀里的玲珑灯猛地晃了一下。
芸儿的魂体像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层压了三十年的雾,剧烈地翻涌起来。
郑小桃仍在接着说:"芸儿一得空就把阿菱拉到后院,手把手教,一个动作做不好她也不急,陪着一遍一遍来,常教到后半夜。"
听着郑小桃的话,画面没等芸儿去想,自己撞了进来。
后院月光下,阿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红了一大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哭。
她伸手把人拉起来,替阿菱拍掉裙上的灰,轻声说,不疼,再来。
阿菱低着头,小声说,芸儿,我是不是特别笨。
她蹲下身,替阿菱擦了擦眼角:"笨什么,你只是比别人慢。慢不怕,咱们多练,总能学会。"
又是一夜,阿菱终于能完整跳完一支舞,在月下转了个圈,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扑过来抱住她,连声问,芸儿你看,我会了!她也笑,揉了揉阿菱的头发。
还有一回,两人分吃一块栗糕,坐在后院台阶上。
阿菱啃着糕,忽然说,等她跳得像芸儿一样好,攒够了钱,把自己赎出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没笑话阿菱,只说,能,你一定能。
阿菱说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给她,是用红头绳编的小结,歪歪扭扭,针脚都不齐,红着脸说,不值钱,芸儿别嫌弃。
她收下了,回头系在贴身的衣襟上。
郑小桃已经走了。
灯里芸儿的魂体却剧烈明灭。
那些画面在最暖处,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掐断,再往后,是黑,是沉,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疼。
"好疼……"芸儿的声音碎成了片,"别想了,别让我想了……"
她魂体在灯里挣,灯身发烫。
白未晞一步上前,指尖按在灯上,渡了一缕极稳的阴气,沉声道:"稳住。"
过了好一会儿,灯里的晃动才慢慢平下来。
芸儿的声音轻飘飘的:"阿菱……我想起来了,是阿菱,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后来怎么了?"绯瑶轻声问。
"我……"芸儿刚要去想,那阵疼又涌上来,瑟缩了一下,"想不起来,一到这儿就疼,像有什么东西,死死挡着。"
这时,又有人来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站在门口,穿着半旧布裙,鬓角有了白发,一双眼睛又亮又警惕。
她没等人请,自己进了门,目光从白未晞、绯瑶、素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盏灯上。
"满城都贴了榜,"她声音绷得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三十年了,忽然来打探晚香阁,你们想做什么?"
绯瑶站起身,本想像往常一样用点术,刚抬眼,话还没出口——
玲珑灯里的芸儿竟出来了,并且魂体还实了一些,人类也能看得到。
"好疼……"她捂着头。
那妇人看着飘在空中的芸儿,方才绷着的那点警惕、那点硬气,顿时碎得干干净净。
她往前踉跄半步,嘴唇哆嗦着,眼睛盯着那道影子,不仅没有害怕,而是一行泪先落了下来。
"芸娘……"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是我家芸娘!"
她扑到跟前,又怕碰碎了什么,手伸到一半,悬在半空,不敢落下:"芸娘,是我啊,我是小环——你看看我,我是小环!"
芸儿看向了她,认出来了。
"小环,你都这么老了,还好吗?"
"不好。你不在,怎么会好!"小环的眼泪止不住,"我就知道你出事了,那日我起来不见你,一直找,周妈妈说你被赎走了,我不信。”
“你以前亲口应过我的,要走,也一定带着我。再说了,哪有赎人是半夜里走的?你的衣裳、首饰,一样都没动,连床铺都还温着,哪有这样赎人的道理。”
我就留了个心眼,一次趁着周妈妈喝多,跑去服侍她,趁她迷糊的时候,套了话。她说总归是给了银子,一样的。再问时,她已经晕了过去。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出事了,我恨她,后来也正好揪住了她那错事,就把她告了。"
芸儿听到这里,想摸摸小环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芸娘,到底是谁害了你?"小环问。
芸儿苦笑了一下,记忆随着这句话,一点一点捞了回来。
是一个男人,叫刘勇。
那人是常来阁里的客人,穿得齐整,说话客气。
可芸儿记得那双眼睛,阴郁得很,尤其是在看向阿菱的时候。
阿菱却什么也没察觉,芸儿站在廊下,把这一眼看了个正着,没吭声,心里记下了。
这人不对劲。
她同阿菱提过,但阿菱说自己从未同刘勇搭过话,没有过节的。
芸儿以为自己想多了,但还是下意识的会多留意刘勇。
直到有一次,晚香阁的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刘勇跟在了阿菱身后。
芸儿远远瞧见,连忙走上前去,笑着往两人中间一站,先对阿菱说,妈妈找你呢,快去。又转过身跟刘勇寒暄,把话头接了过来。
阿菱压根没觉出异样,转身走了。那人眼看着阿菱走远,瞪了芸儿一眼,拂袖离开。
再后来的事,是黑的。
那夜没什么月亮,她肚子痛,一个人去后院茅厕,身后却响起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脖子上就一紧。
她听见那男人的声音,恶狠狠的:"多事。那你就和阿菱一起死,她很快就去陪你了。"
她死了,飘了起来,看着自己的尸体。
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那个人不慌不忙的去了周妈妈的房里,她想跟过去,却离不开自己尸身边缘的三尺。
接着,她看到周妈妈同刘勇一起走来,合力将她的尸身先抬到了柴房,并锁好了门。
“我去找人处理。”
再后来,就是进来两个蒙着脸的男子,连夜将她运了出去,
直到尸体被埋,她才动得了。
她头一个念头,就是去找阿菱。告诉她,刘勇要杀她。
当她飘到阿菱房间时,正见阿菱在跟另一个姐妹嘀咕,说芸儿不知被谁赎走了,终于不用再见她了!”
那个姐妹手,“你们不是很要好吗?她对你那般好!”
"你当她平日真为我好?"阿菱却在冷笑,"她那是显摆,手把手教我、替我出头,做给满阁的人看,显得她多能耐,我就是个衬她的。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瞧着就恶心。如今她走了,我倒清净。"
芸儿听了这话,只觉得这比那人掐住她脖子的时候,还要疼。
可她没走。
她还是想要告诉阿菱,但没人能看到她,听到她。
果然,刘勇一直在找机会,三番五次的要对阿菱下手。
芸儿见状,只能拼着那点微弱的鬼气,制造些动静。
刘勇做贼心虚,怕被人瞧见,只好收手溜走。
这样一次又一次,她一个新鬼,用这种最笨的法子,一回一回把阿菱从那手底下抢回来。
可她到底力薄,拦得住一时,除不掉那祸害。
后来的事,小环接上了。
直到楼一倒,人如鸟兽散。阿菱回尤溪,芸儿发现刘勇竟也跟了上去。
她便也一路跟着,跟到了尤溪。
"在尤溪,有一晚,我看见阿菱在院子里烧纸。"芸儿的声音轻下来,"她对着火堆念叨,说她知道我死了,她说她总觉得我在她周围,让我离她远点,别缠着她……"
芸儿顿了顿,半透明的影子发颤。
"我那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得很。"她喃喃道,"我拼了命、死了还在护着的人,把我当成缠着她。"
"可我心里那点念头,又放不下。我还是想告诉她,那人要杀她,让她防着。"芸儿喘了口气,"一边是她嫌我、怕我,一边是我管不住自己要护她。这两股力气无时无刻的不在我身子里扯,我受不住了……”
三十年了,都三十年了。阿菱后来如何,芸儿只觉着已经不重要了。
她飘到小环跟前,半透明的手,轻轻覆在小环的手背上。
"傻丫头,"芸儿的声音柔下来,"难为你,记了我三十年,还为我把那楼都告倒了。我若是还活着,不知怎么疼你。往后别再为我哭了,好好过日子,把我那份,也一块儿活出来。"
小环咬着唇,重重点头。
"谢谢你。"芸儿回头,望着素衣"我知你是因我容貌似你亲友才帮我,但你帮我是真的!"
素衣看着她的脸,沉默不语。
芸儿接着看向白未晞和绯瑶,"谢谢你们帮我把那些忘了的,一样一样找回来,又一次次稳住我。"
“我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但我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看向小环。
“去我之前的屋子,东墙,从下往上数的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四块青砖跟前,用指尖探进砖缝里那道磨出来的细槽,向外扳。看看里头有没有我藏的青布囊。”
绯瑶闻言挑了挑眉,看向芸儿。
芸儿笑了笑,“是我之前攒的给自己和小环赎身的钱,我是已经攒够了,但我那时候还想多攒一些,让我们能出去过的好一些。”
小环闻言,鼻子又一酸。
“先别哭,去找。”芸儿说。
小环应了一声,向外走去。
不多时,她便拿了一个青布囊过来,沉甸甸的。
芸儿摸不着东西便让小环打开。
“我的赎身钱是四百贯,小环的是六十贯。这里头我大概攒了八百贯。小环,你那一百五十贯,剩下的都给这几位贵人。”
“我不要,都给她们。”小环哭着,跪下便冲白未晞等人叩首。
“谢谢你们,若不是你们……”小环哽咽的说不成完整的话。
“给你的,你就拿着。”芸儿笑了笑。
接着,她的身子,开始变得透亮、轻盈。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环,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神色安安稳稳,再没有半分牵挂。
"我走啦。"她说。
话音落下,她化作点点微光,轻轻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