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仁慈的代价
第十五章仁慈的代价
黑塔的地下层没有灯光,没有符文,也没有任何温暖的气息。
墨尘抱着婴儿,沿着一条旋转向下的石阶走了很久。怀中那个小家伙睡得安稳,呼吸均匀,仿佛浑然不知自己正身处一座沉寂千年的遗迹深处。林清瑶走在他身边,手中拈着一缕淡蓝色的灵力,悬在身前,为两人照亮脚下的路。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半掩着,门缝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带着一股湿冷而腐朽的气息,像是某处沼泽底部的烂泥被翻了出来。墨尘停下脚步,用生命本源护住怀中的婴儿,然后推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间长方形的石室,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一间厢房大小。石室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铺着几块草席,角落里放着一个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浑浊的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腐败、血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石室最里面的墙壁下,蜷缩着两个人影。
那是一对年轻男女,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男的骨瘦如柴,面色蜡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一根冰冷的石柱。女的头发散乱,披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她的手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墙壁上,铁链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迹。
墨尘的出现在石室中投下一道光影。那对男女像是被惊动的困兽,同时抬起头来。女的发出一声低哑而警惕的咕噜声,男的则微微颤抖着,目光中闪过一丝茫然。
墨尘用生命本源在那对男女身上轻轻扫过,心中不禁一沉。他们体内的混沌之气比婴儿的深重得多。婴儿体内的混沌之气如同细藤,缠绕在表层经脉上;这两人的混沌之气,却像是渗进每一根骨骼、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意识中,早已与他们的生命气息交织在一起,难以分离。在他们的意识深处,只有两团微弱的金光还在挣扎着不灭,如同暴风雨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林清瑶蹲下身,借着那缕淡蓝色的光线,看清了女人的脸。那女人虽然形容枯槁、眼神浑浊,但五官轮廓依然可见清秀的痕迹。她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重复着什么字。
林清瑶侧耳去听,女人反复念着两个音节,像是“宝……宝……”,又像是“抱……抱……”。
林清瑶心里一动,看向墨尘怀中的婴儿。
墨尘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在女人面前蹲下。他轻轻将婴儿抱着,微微侧身,让女人能看到婴儿的脸。
女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浑浊的目光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透出一丝清明的光芒。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倾,铁链被拉扯得哗啦作响,锁着她的铁环在她的手腕上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命想靠近那个婴儿。
“孩子……我的……孩子啊……”女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哭喊,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片,破碎却又滚烫。
男人也抬起头来,他浑浊的目光在婴儿身上停留了很久,脸上流露出一丝无比复杂的神色,有一瞬间他是清醒的,带着一种近乎撕心裂肺的惊喜和酸楚:“是我们的孩子吗?他……他还活着?”
墨尘点了点头:“他活着。我已经将他体内的混沌之气净化了,他很健康。”
那对年轻男女的眼中同时涌出泪水。女人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摸婴儿的脸,但她的手指快要触到婴儿的肌肤时,墨尘察觉她指尖缠绕着一缕黑气,这是混沌之气的残余,正试图往婴儿身体里钻。
他迅速将婴儿往后缩了半臂,用生命本源织成一道屏障隔绝了那缕黑气:“别碰他,你体内还有混沌之气,会传染给他。”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像是被烫到般缩了回去。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再也不敢靠近自己的孩子。她把自己的脸埋进双手里,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声。
墨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我可以救你们。但过程会很痛苦,你们必须完全相信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反抗。你们能做到吗?”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女人从掌心中抬起脸,通红的眼睛中带着一种决绝的神色:“只要能再抱抱我的孩子……什么苦我都愿意吃。”
墨尘将婴儿递给林清瑶:“你带着他退到门外去,不要让混沌之气碰到他。”
林清瑶接过婴儿,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行吗?”
墨尘说:“我刚刚净化过一个孩子,对混沌之气的运行有了些心得。他们的情况虽然更严重,但原理是相通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还撑得住。”
林清瑶与他对视片刻,默默退到门外,将婴儿紧紧揽在怀中。她站在走廊尽头,留着一道铁门缝隙,随时准备支援。
石室中,墨尘盘膝坐在那对男女之间,将生命本源灌注入他们体内。这一接触他才真切感受到,他们的经络已经被混沌之气堵塞得几乎完全僵死。他的神识无法清除,只能循着最为艰险的路数,一点点重新疏通。
他选择了从心脏开始。他控制着生命本源在男人的心脉处凝聚成一点,缓缓地渗入他跳动的血脉。在侵蚀最深的区域,生命本源察觉到混沌的气息,自发地涌上前去包裹,形成一层不断波动的保护膜。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呼,身体蜷曲起来,但他没有挣扎,始终咬紧牙关。
墨尘没有停手。他引导生命本源从心脉向四周推开,一寸一寸地清除那些堵塞经脉的混沌之气。那感觉像是一个人空手在淤泥中挖出一条沟渠,每前进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滚动着豆大的汗珠。
大约用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将男人上半身的经脉疏通了大半。男人长出一口气,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皮肤上的青灰色也淡了一些。
墨尘没有歇息,转向女人。他刚将生命本源渡入女人体内,便感觉到一股比男人强数倍的混沌之气如同猛兽般反扑过来。墨尘心中一惊,生命本源险些被那股混沌之气冲散。他稳住心神,调动更多的力量筑起防线,勉强抵御住了那轮冲击。
他额头的汗珠变成了一道道流下的汗线。女人的情况比男人严重得多,混沌之气已经深入她的骨髓和五脏六腑。墨尘不仅要驱逐混沌之气,还要修补她被侵蚀受损的脏腑。这个过程比疏通经脉更加精细也更加危险,稍有差池,女人便会当场丧命。
但他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女人的丹田位置入手,逐步向四周扩展。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石室外面的光线没有变化,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不知过了多久,墨尘终于将女人体内的混沌之气清除到了最后一处:她的右眼窝深处。那团混沌之气躲在眼窝后方的骨缝中,如同一条蜷缩的毒蛇,警惕地等待着是否有机可乘。
墨尘微微悬起手,将生命本源从女人的太阳穴位置缓缓渗入,绕到眼窝后方,将那块骨缝中的混沌之气包裹住。混沌之气似乎意识到危险,开始剧烈挣扎。女人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门外的林清瑶听到声音,抱着婴儿快步走到门口:“墨尘!”
墨尘沉声道:“别进来。她还没脱离危险。”
他的生命本源已经探到了那一处死角,正竭尽全力将混沌之气拔出来。那团黑气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盘踞在骨缝中,不肯离开。墨尘又加大了一分力量,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开始发黑。他体内的生命本源已经消耗到了一个极限。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平静而幽远:“你可以放弃她。她已经病入膏肓,救她花费的代价太大。你还要留着力量去对付黑衣人。一个普通农妇,值得你冒这个险吗?”
那像他自己的声音,又像另一个更冷静、更理智的声音。墨尘的脑海中闪过一瞬间的犹豫。确实是,用一个修士的全部修为去换一个普通农妇的生命,值得吗?他还要去救更多人,还要去对抗混沌的根源。如果在这里耗空了自己,那更多的生命将会因他的弱小而失去。
就在这一瞬,女人的右眼中滑落一滴泪水,那滴泪落在地上,女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细小,几乎淹没在痛苦的低喘里:“孩子……活着……就好……”
墨尘的心猛地一震。那滴泪像一个极重的砝码,压住了他的天平。他回过神来,咬紧牙关,将心中那一瞬间的犹豫彻底斩断,调动体内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金色的细针,刺入那块骨缝中。
混沌之气被金针穿透,发出一声无形的嘶鸣,随后被墨尘牵引着从女人的右眼眶中抽离出来。一滴滴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将青石地面腐蚀出一串焦黑的小坑。
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
墨尘收回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向后倒去,靠在了石室的墙壁上。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忍着咽了回去,没有让林清瑶看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体内的生命本源几近枯竭,修为勉强维持在最基础的水准。如果此时遇到任何混沌怪物,他可能连一击都撑不下来。
这就是仁慈的代价。
墨尘感受着那股从骨髓中渗出的疲惫,思绪被拖入了方才的一瞬。如果他听从那个冷静的声音,放弃女人,去保全自己的实力,他或许能更快地击败黑衣人,终结混沌之灾。但那样,他眼前这个刚刚重获清明的母亲就会死,这个家庭的团聚才刚刚开始就会崩塌。他做不到。
他闭上眼睛,不让情绪在脸上显现,然后睁开,目光平静如水。他站起身,走到女人身边,将她卷起的衣袖整理平整,轻声道:“你的身体还需要调养。等会儿我给你们留下一卷功法,你们按照功法慢慢修炼,体内残存的一丝混沌残余会逐渐消散。”
女人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臂上渐渐褪去的青灰色,又看了看墨尘身后铁门缝隙中那个抱着孩子的姑娘,眼中滚下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停地点头,说不出话来。
男人也挣扎着坐起身,跪在墨尘面前,声音仍然沙哑:“恩公,我们夫妻两个……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你无论说什么,我们都听你的。”
墨尘摇头:“你们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他说完,迈步走向门外。当他走到林清瑶面前时,她的目光带着深切的担忧。墨尘轻轻从她怀中接过婴儿,那小家伙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而安稳,小嘴微微噘着,似乎正做着甜美的梦。
墨尘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庞,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一切的疲惫和代价都值得。他轻轻掩上铁门,让那对夫妻在里面休息。然后他转身,抱着婴儿向石阶方向走去。
林清瑶跟上他:“你累坏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们再去找黑衣人算账。”
墨尘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黑衣人不会给我们休息的时间。他让我们来救人,就是为了消耗我的力量。如果我没猜错,他很快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仿佛应验他的话音,黑塔的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回响。那声音像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像是一口深井中有人缓缓说话。声音回荡过后,一个熟悉的人影从石阶尽头的阴影中走出来。
黑衣人。
他负手而立,银色面具在幽暗中泛着冷光。他的目光扫过墨尘苍白的面容和微微颤抖的身影,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此刻的状态。他缓缓开口:“你救了他们,也消耗了自己。你现在这副模样,能接我几招?”
墨尘将婴儿递给林清瑶,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黑衣人。他拔出无形之剑,剑尖微微下垂,像是已经没有力气举起,但他握剑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无论接你几招,都足够让你记住一件事。”
墨尘抬起剑,指向黑衣人:“仁慈不是弱点,而是我选择承受的代价。它能消耗我的力气,但不会动摇我的立场。你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我这副亏空了力气的身体,能撑着你想要的光芒走到哪里。”
黑塔中一片死寂。黑衣人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原地,仿佛在重新度量这两个人。婴儿在夜风中安稳地睡着,石室中传来女人低低的笑声和男人哽咽的啜泣。那些微小的生命的声响,在空旷的幽暗中如同烛火,虽然微弱,却让黑暗变得不再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