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十一载恨，今朝雪耻
王狗儿怕澹台明羽不信，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从小被抓到草原来，在这附近放了十来年的马！这方圆两三百里地，还有哪个地方藏着部落，哪个水泡子有水，哪片沙窝子不能走，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我给你们带路，保准比你们自己瞎摸快得多！而且……而且我还偷学了不少鞑子的本事，我会骑光背马，我还会说流利的北狄话，会听风辨马蹄声……”
说到这儿，王狗儿的声音小了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赵虎等人身上穿的精钢半身甲，还有他们腰间挎着的百炼长刀和黑铁神机弩。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在黑水部见识过最厉害的百夫长，身上穿的也就是两层牛皮缝起来的硬甲，手里拿的弯刀砍多了骨头还会卷刃。可眼前这些自家军爷身上的铁甲，乌黑发亮，看着就刀枪不入；还有昨天夜里那种咔哒咔哒直响、一下子能射出好多支铁箭的匣子，要是他手里也能有那么一件家伙什，刚才在营地里头，他自己就能捅死好几个平时拿鞭子抽他的北狄监工。
澹台明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家的亲卫，心里头大概明白了这小子的心思，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温和地问了一句。
“狗儿，你既然这么想杀鞑子，那你爹娘呢？明天大伙儿可都要回燕云关了，你不回去照顾你爹娘？”
刚才还嘴皮子利索、满脸亢奋的王狗儿，听到“爹娘”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了下去，脑袋慢慢低垂，几乎要埋进胸口里。那双搭在膝盖上、布满冻疮和老茧的瘦弱拳头，一点一点地死死攥紧，指甲盖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肉里，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却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澹台明羽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知道自己大概是戳着这孩子的痛处了。
这时候，一直站在后头的张老汉叹了口气，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
“小将军，您别问了，这孩子……是个苦命的娃啊。”
“怎么？他家里没人了？”
“一个都没剩下喽。十一年前塔拉那帮畜生冲进咱们屯田堡的时候，狗儿才七岁。他爹以前在乡勇里头当过几天差，会两下子庄稼把式，为了护着老婆孩子，拿着把生锈的草叉子跟三个鞑子拼命，当场就被人家拿弯刀剁成了好几截，肠子流了一地。”
“那他娘呢？”
“他娘当时死死把狗儿按在柴火堆底下，自己出去引开那些鞑子……结果被七八个畜生按在院子当间，就在狗儿的眼皮子底下，活生生给糟蹋死了啊！那帮畜生完事之后嫌狗儿太小，杀了费刀，这才拿绳子拴着他脖子拖来了草原。这十一年来，这孩子在马圈里头受尽了毒打，好几次差点死过去，全靠着心里头那口气撑着。他不想回关里，他是想跟着军爷们，亲手宰几个北狄畜生，给他爹娘报仇雪恨啊！”
张老汉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拿破袖子去抹眼角。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脸上带着戏谑笑容的赵虎和几个亲卫，听完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个个全闭上了嘴巴，眼神复杂地看着地上那个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少年。
清风寨的老底子，尤其是这些跟着澹台家出来的边军，十个里头有八个家里都背着北狄人的血债。听到一个七岁的娃娃在柴火堆底下亲眼看着爹被砍死、娘被凌辱致死，然后又在仇人的皮鞭底下熬了十一年，这帮铁打的汉子心里头都跟堵了块大石头一样难受。
“小将军！”
一直低着头的王狗儿突然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他不再压抑，直接双臂撑地，脑袋像捣蒜一样拼命往草皮上砸，额头很快就被地上碎石子磕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
“小将军我求求您了！您就收下我吧！我吃得少，每天只要给我一口干饼子就行，我保证绝不拖累军爷们！我真的认识路，我知道西边三十里外的野狼谷里头还藏着一个两千多人的小部落，我知道他们把马群藏在什么地方！您让我跟着去吧，哪怕让我死在战场上，只要能让我亲手捅死一个鞑子，我到了底下也有脸见我爹娘了！”
少年的哭声撕心裂肺，带着积攒了十一年的绝望与恨意，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
澹台明羽看着那个额头淌血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十一年前那个跟在大哥身后、在尸山血海里扒拉父亲尸骨的自己。那时候他比王狗儿大不了两岁，心里头装的也是同样要把北狄人碎尸万段的念头。
旁边的瘦猴把嘴里叼着的草根吐掉，叹了口气，凑到澹台明羽耳边小声说道。
“二当家，要不……咱们就把这小子收下吧。他说的野狼谷我也听王进手底下的探子提过一嘴，那地方地形复杂，全是沟壑，咱们手里虽然有先生画的图，但到底不如从小在这儿放马的熟门熟路。再说了，这小子机灵，又懂北狄话，留在咱们斥候营里头跑个腿、传个话，总比让他在关里头憋屈一辈子强。”
“你想收他进斥候营？你可想好了，这小子现在瘦得连把硬弓都拉不开，真撞上北狄游骑，你还得抽人护着他。”
“护着就护着呗，我瘦猴手底下几十号好手，还能让个毛头小子在眼皮子底下吃亏？只要他听招呼，别乱来，这趟差事下来，我说不定真能给咱们清风寨带出个好斥候来。”
澹台明羽偏头看了瘦猴一眼，见这平时最讲究行军效率、最烦带累赘的猴子都替这小子求情，心里头最后那点犹豫也就散了。
他弯下腰，伸手一把拽住王狗儿的胳膊，把这小子从地上硬生生提溜了起来。
“行了，别磕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从今天起，你就归这位刘统领管，算咱们清风寨斥候营的记名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