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打天下和治天下！
朱标笑了笑，说道：
“对了，火耗定了标准后，不只多收要问罪，少收也要问罪。”
朱元璋顿时有些奇怪。
“这是为何？少收不是能让百姓减少负担吗？”
朱标道：“少收不是善政。少收了，地方亏空，回头还是会从别处找补。今日少收火耗，明日多收脚费，账面漂亮，百姓照样挨刀。”
朱元璋听到这句，点了点头。
他是个务实的人。
不讲虚的。
账就是账。
朱元璋又问：“火耗的额度怎么定？若有些地方上报说火耗不够呢？”
“派人进行定额和核算。”
朱标道：“各府州县按路程远近、银色高低、押运难易，分等定额。江南富庶，水路便利，火耗低些；边地路远，火耗高些。定额后，至少每三年核一次，不许地方自己改。”
“如果地方因为某些原因，火耗忽然不够了，可以把所有账目列出来，申请提前核算。朝廷派人下去查，确认无误后，再改定额。”
朱元璋问：“谁来定这个额？”
“户部、都察院、审计司。”
朱标道：“三方分头核算，先不得通气。各自算出结果后，再拿出来会审。若三边差得太远，就说明账里有问题，重查。”
“定额如此，将来查账也是如此。”
朱元璋点了点头。
这比地方自己报，靠谱得多。
朱标又道：“不过，说一千道一万，这些事情都需要一个前提，市面上有足够的钱。”
“所以，一条鞭法要放在宝钞之后。”
“石见的银子流进来，宝钞试行成功，市面上有足够多稳定的货币流通，百姓手里才有银钱用来交税。”
朱元璋点头。
逻辑对上了。
先有银子，才能发宝钞。
先有宝钞流通，才能推一条鞭法。
先推一条鞭法，才能推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一环扣一环。
朱元璋忽然问：“这是李先生教你的？”
朱标没有否认。
“大哥给了框架，儿臣自己填的细节。”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一时没说话。
跟着李先生这位谪仙人，自己这个儿子在某些事情上的学识和见解，已经比他这个老子厉害太多。
至少，已经能把这些东西串成完整的链条了。
朱元璋问：“将来该怎么推行这政策？”
“分三步。”
朱标不含糊。
“第一步，在应天和周边几府试行。挑商贸发达、需要货币大量流通的地方先做，积累经验。”
朱元璋道：“嗯。”
“第二步，根据试行结果调整细节，编成正式的条例册。”
朱标道：“每一项怎么折，折多少，谁来核，谁来收，都写死。刊登到报纸上，甚至印成册子，发到每个县。”
“百姓也能看。”
朱元璋挑了挑眉。
“百姓也能看？”
“必须能看。”
朱标语气很坚定。
“百姓知道规矩，才能监督胥吏。否则册子发到县衙，锁在柜子里，跟没发一样。”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话糙理不糙。
他太了解底下那帮人了。
“第三步呢？”
“第三步，全面铺开。”
朱标道：“但不是一道圣旨砸下去，让全国同时执行。”
“一个省一个省地推。先推江南，再推两湖，再推其他。每推一个省，都派朝廷的人下去盯着，做完一个，再做下一个。”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他盯着朱标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摊丁入亩，对于普通百姓最大的难处在哪儿吗？”
朱标沉默了一下。
“知道。”
“说。”
“税赋全部折成银钱，对百姓来说，最怕的不是交钱，而是被迫贱卖粮食换银钱。”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
这是关键。
粮食折银钱，听着方便。
可大部分百姓手里本来就没太多现钱，只有粮食。
要交银钱，就得先卖粮。
谁来买？
粮商。
粮商什么时候买？
税期前。
税期前，大量百姓都要卖粮换银子，粮价就会被砸下来。
五百文一石的粮，税期前可能跌到三百文。
百姓被迫贱卖，亏的是自己。
赚的是谁？
还是那帮有钱的大户和粮商。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
“你看，绕来绕去，又绕到那帮人身上了。”
朱标没说话。
朱元璋直接问：“你有解法没有？”
“有两个办法可以缓解。”
朱标道：“第一，朝廷在各地设常平仓。税期前，以官价收购百姓余粮，稳住粮价，不让粮商趁机压价。”
朱元璋哼了一声。
“常平仓，汉朝就有了。后来烂成什么样，你也知道。”
“所以要配合鱼鳞册和一条鞭法一起用。”
朱标道：“以前常平仓烂，是因为没有统一的账目。仓官想怎么报，就怎么报。”
“如今格物院已经培养出大量的算术人才，再加上复式记账法，各地仓储出入都得逐笔记账，按标准格式上报，户部可以交叉核对。”
“关键的是，审计司要经常明查暗访，防止有人串通做烂账。”
朱元璋想了想，没反驳。
“第二个办法——”
朱标顿了一下。
“不急着全面折银。”
朱元璋一愣。
“你刚才还说一条鞭法，所有税目折成银钱统一征收。现在又说不急着全面折银？”
“不矛盾。”
朱标道：“一条鞭法的核心是合并税目、简化征收，但不是说百姓只能交银子。”
朱元璋若有所思。
朱标解释道：“父皇，儿臣说的是，在推行初期，允许百姓用粮食按官价折抵税银。”
“百姓拿着粮食去县衙，县衙按常平仓的官定粮价，折算成银钱，直接抵税。”
“不需要百姓自己去找粮商卖粮，也不需要自己去换银子。”
“县衙收了粮，存入常平仓，再由朝廷统一调配。”
朱元璋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那折价谁定？”
“常平仓的官价。”
朱标道：“每季更新一次，由户部根据各地粮情统一核定。地方不许自行更改。”
“那跟以前交粮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以前是朝廷规定你必须交粮，交多少、怎么交，地方说了算。”
朱标道：“现在是朝廷规定你交银钱，但给你一条路——你也可以用粮食按官价折抵。”
他顿了顿。
“选择权在百姓手里，不在胥吏手里。”
朱元璋咀嚼着这句话。
选择权。
百姓交粮，最怕的就是“淋尖踢斛”。
仓官用脚踢一下斗，撒出来的全算损耗。
百姓敢吭声？
不敢。
因为你只能交粮，没有别的路。
但如果百姓手里有银钱，他可以直接交银钱，仓官踢不了斗。
如果百姓手里没银钱，他可以拿粮食按官价折。
仓官想压价，百姓也能转头去找粮商，卖了粮，再拿银钱来交税。
两条路，互相牵制。
朱元璋眯起眼。
“你这是拿粮商牵着县衙，又拿县衙牵着粮商。”
“对。”
朱标道：“常平仓的官价，不能比市价低太多，否则百姓宁可卖给粮商。”
“粮商的收购价，也不能压得太狠，因为百姓可以直接去县衙折抵。”
“两边都有路，百姓就不会被一边按着宰。”
朱元璋靠回椅背。
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法子，有李先生的味道。
不靠仁义道德，靠的是利益互相咬合。
就像李先生工坊里的那些机关。
齿轮扣着齿轮，谁也别想单独乱转。
朱元璋忽然问了一句。
“那商人呢？”
朱标看着他。
朱元璋道：“商人手里有银钱，不存在卖粮换银的问题。”
“可商人也交税。”
“按一条鞭法，商税也折成银钱统一征收？”
“对。”
“那商税怎么定？”
朱标道：“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他没有展开，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折子递过去。
朱元璋接过来翻开。
折子不厚，但写得很满。
前面是朱标的笔迹，后面附了几张表格。
那种带横竖线条的格式，一看就是从格物院学来的。
朱元璋扫了两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
商税。
契税。
关税。
印花税。
“印花税？”
朱元璋念出来。
“什么意思？”
“凡在官府登记的买卖契约、房产地契、借贷文书，都需要贴印花。”
朱标道：“印花由朝廷统一印制售卖，相当于官府给你这份文书盖了章、认了账。”
“贴了印花的文书，将来打官司有效。没贴的，不作数。”
朱元璋翻了翻。
“一张印花卖多少？”
“按文书涉及的银额，定比例。”
朱标道：“数目不大，但架不住量多。天下每天有多少买卖要签契？”
朱元璋脑子转得飞快。
全国多少州县。
每天多少土地买卖、房屋租赁、商铺转让、借贷契约。
每一张贴一小片印花。
每片只收一文到几文钱。
他的手指停了。
“积少成多。”
“对。”
朱标道：“而且这个税几乎没有征收成本。印花印好了，放在各地官府卖，百姓自己来买，自己贴。”
“不需要胥吏挨家挨户去收。”
朱元璋放下折子，看着朱标。
“这些东西，你琢磨了多久？”
“断断续续近一年。”
朱标道：“很多是那三年跟着大哥时，他随口提的。儿臣记下来很多笔记。”
“父皇让儿臣管理户部后，儿臣就把这些笔记拿出来，跟户部几个靠得住的人反复推算过。”
朱元璋沉默下来。
他这辈子打天下靠的是刀枪和脑子。
治天下，他也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可那套办法说白了，就是严刑峻法加上事必躬亲。
他不信任何人，所以什么都想自己管。
但他不能永远坐在这个位置上。
等他不在了，下一个皇帝没他这个精力，没他这个狠劲，那些被压住的蛇虫鼠蚁就会全冒出来。
所以大明需要制度。
不靠皇帝个人勤勉和狠辣，也能自己往前运转的制度。
朱标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朱元璋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比咱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