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限制皇权？
朱元璋听明白了。
李去疾说的不是一个衙门。
是一把锁。
锁住皇帝的手，不让皇帝干涉印钞。
这是在限制皇权。
朱元璋胸口有股火往上顶。
但他没发作。
这些年和李去疾打交道，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先听完。
多想想。
再判断。
“李先生，还有其他吗？”
李去疾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准备金制度。”
朱橚忍不住问：“什么是准备金？”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笑了。
“马肃，你知道当铺吧？”
“知道。”
“你拿一件东西去当铺，当铺给你银子。但当铺柜上有多少银子，就只能放出去多少当票。”
“宝钞也是这个道理。”
“朝廷的金库里有多少白银储备，对应着就只能发多少宝钞。这个比例，就叫准备金率。”
朱橚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李去疾继续说：“比方说，准备金率定为三成。金库里有三百万两白银，按朝廷定价折算，市面上最多只能流通一千万贯宝钞。”
“有人拿宝钞来兑银子，朝廷随时能兑。”
“这样老百姓才信你的钞票。”
“如果朝廷库里只有十万两，却印了一千万贯出去呢？”
“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百姓都来兑银子，朝廷兑不出来。”
“宝钞的信用一夜之间就完了。”
“到那时候，满大街的宝钞跟废纸没区别。”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不是不认同。
是太认同。
他已经在算账了。
石见银矿一年能出多少银子？
如果按三成准备金率，能支撑多少宝钞流通？
够不够覆盖一条鞭法改革后的税收规模？
这笔账越算越紧。
“李先生。”
朱元璋的声音压低了些。
“如果银子不够呢？准备金不足，宝钞就发不出来。那改革怎么推？”
李去疾等的就是这句话。
“发行纸钞，足够的白银作为锚定是第一步，但不能是唯一一步。”
他拍了拍桌上那张纸钞样本。
“宝钞真正的锚，不只是白银。”
朱元璋问：“还有什么？”
“税收。”
朱元璋愣了一下。
李去疾说道：“马大叔，您想想。老百姓凭什么要用宝钞？”
“因为朝廷说它值钱？”
“一张破纸，你说值一贯就值一贯？”
“谁信？”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初就是这么想的。
李去疾接着道：“但如果朝廷规定，所有税赋都可以用宝钞缴纳，那就不一样了。”
“老百姓每年都要交税。”
“交税可以用宝钞，他就愿意收宝钞。”
“如果某些税项必须用宝钞缴纳，那他就一定会去挣宝钞、存宝钞。”
“这个‘必须’，才是宝钞的真正价值来源。”
“白银是锚，税收是绳。”
“锚让宝钞有底气，绳让宝钞有用处。”
“两边都得有。”
朱标接话道：“所以大哥的意思是，准备金率可以不用定太高？因为有税收支撑，百姓不会一窝蜂来兑银子？”
“对，也不全对。”
李去疾摇头。
“准备金率不能太低。”
“太低了，万一碰上天灾战乱，百姓恐慌性挤兑，朝廷兜不住。”
“但也不需要太高。”
“百分之百的准备金率等于没发宝钞，全用白银就行了。”
“我的建议是，起步阶段定四成。”
“等宝钞流通三五年，百姓建立了信任，可以逐步降到三成。”
“但永远不能低于两成。”
“这是底线。”
朱元璋在心里过了一遍数。
石见银矿目前的产量，加上佐渡金山如果能拿下，几年后的白银储备大约能到三百万两。
四成准备金率，对应七百五十万贯宝钞。
七百五十万贯。
大明一年的税收折银一千五百万两。
如果一条鞭法推行后，其中一半用宝钞结算……
“勉强够。”
朱元璋低声说了一句。
李去疾没注意到他的盘算，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公开账目。”
朱元璋抬眼看他。
李去疾说道：“钞务司每年必须向天下公布三个数字。”
“金库里有多少白银。”
“市面上流通着多少宝钞。”
“今年新印了多少，回收了多少。”
“这三个数字，不只是给皇帝看的。”
“是给天下所有用宝钞的人看的。”
“登在报上，刻在碑上，让他们看得见。”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公开账目。
朝廷的家底，让天下人都知道？
国库有多少银子，这是朝廷的机密。
告诉天下人，不等于把底牌掀了？
“这——”
李去疾抬手拦了一下。
“马大叔，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您觉得这是泄了朝廷的底。”
“可您反过来想，如果朝廷不公布，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猜。”
“账目不清的时候，人总会往坏处猜。”
“只要有人传谣，说朝廷金库空了，宝钞要成废纸，百姓会怎么做？”
朱元璋不说话了。
答案摆在眼前。
挤兑。
抢购。
恐慌。
他见过这种事。
打天下的时候，他见过太多次了。
一个谣言，就能让一座城先乱起来。
李去疾的声音放缓了些。
“所以，公开账目不是泄底。”
“它是稳人心最便宜的法子。”
“你让百姓看见，朝廷金库里有三百万两白银，对应一千万贯宝钞。”
“他拿着手里的宝钞就踏实。”
“他踏实了，就不会去挤兑。”
“不挤兑，那三百万两白银就能一直躺在库里。”
“越藏着掖着，越容易出事。”
朱元璋靠回椅背，半天没出声。
三条。
分权。
准备金。
公开账目。
每一条都在限制皇帝的手。
第一条说，皇帝不能随便印钱。
第二条说，印钱也不能超标。
第三条说，印了多少还得告诉天下人。
换作两年前的朱元璋，听完这些话，他早就拍桌子了。
天下是咱打下来的。
钱是咱点头才能印的。
凭什么咱不能说了算？
但现在，他没有拍桌子。
这些规矩，未必是在防他朱元璋。
也可能是在防一百年后那个没吃过苦的朱家子孙。
他拿起石桌上那张纸钞样本，又看了一遍。
纸是好纸。
墨是好墨。
防伪做了五层。
可这些只是让假钞难做。
真正让这张纸能当钱用的，是刚才那三条规矩。
李去疾等了一会儿，见三人都不吭声，便给自己倒了杯茶。
“马大叔。”
朱元璋抬头。
李去疾问：“今日不是专程来看我做纸钞的吧？”
朱元璋被问得一顿。
他原本还想再绕两句。
可刚才被李去疾连着三板斧劈完，绕弯子的兴致少了大半。
朱标先回过神，接过话。
“大哥，是这样。”
他斟酌着用词。
“朝廷那边，最近在议卫所制。”
李去疾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卫所？”
朱标点头。
“皇上……已经看出卫所将来会有弊病。”
“军户世袭，军屯被侵占，逃户，吃空饷，将官拥兵自重。”
“这些毛病，现在还没发作，可苗头已经在了。”
朱元璋听着，脸皮抽了抽。
标儿给了“皇上”面子。
没说“皇上”是听了李先生的讲解，才看出这些事。
可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还是怪丢人的。
朱标继续道：“皇上的意思是，既然知道这东西以后会烂，就不能等烂透了再补。”
“可问题也在这里。”
“卫所制不是一无是处。”
“眼下大明财政还不宽裕，百万兵马若全由朝廷供养，国库吃不住。”
李去疾放下茶盏，看向朱元璋。
“所以你们来问我，怎么改？”
朱元璋咳了一声。
“不是咱问，是皇上问。”
李去疾笑了一声。
“马大叔，你这话说得，像你天天能和皇上聊天一样。”
朱橚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朱标端起茶杯，借喝茶遮住表情。
朱元璋横了他们一眼。
这两个小兔崽子。
李去疾没在这上面多纠缠，说道：“卫所会烂，根子不全在军制。”
朱元璋坐直了些。
李去疾道：“卫所制刚立起来的时候，其实是个很高明的办法。”
“天下刚定，朝廷没钱，田地荒着，流民到处跑，朝廷又有大量的军队。”
“建立卫所，安排军人进入，把一些流民也编成军户，给田，让他们屯种。”
“平时种地，战时打仗。”
“对朝廷来说，省钱。”
“对地方来说，安定。”
“对百姓来说，至少有口饭吃。”
朱元璋听到这里，腰杆不自觉挺了挺。
这话说得顺耳。
不愧是李先生。
这么了解咱的苦心。
他甚至想给李先生续杯茶，让他多说两句。
但朱元璋很快又反应过来。
这味儿太熟了。
李先生夸完，后头多半没好话。
李去疾继续说道：“但是，真正有问题的地方，是大明的户籍制度。”
“它把人一辈子钉在一个身份上。”
“军户的儿子还是军户。”
“医户的儿子还是医户。”
“匠户的儿子还是匠户。”
“人不是人，是账册上的一栏。”
朱元璋忍不住反驳：“李先生，人若不编入户籍，跑了怎么办？”
“天下刚乱完，流民遍地，不把人定住，税从哪收？”
“兵从哪来？”
“工匠从哪调？”
“马大叔，这话没错。”
李去疾没有反驳，反而点了头。
朱元璋一愣。
他原以为李去疾要一棍子把户籍制度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