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临淮县的天!

第820章 临淮县的天!

几天前。

临淮县城门口,陈守拙跑得官帽都歪了。

远远瞧见旗子,他心里就一块石头落了地——朝廷的仪仗,前后百十号人,中间还有几十辆车。这不是粮队是什么?

他一路小跑过去,拱手作揖:“下官陈守拙,恭迎钦差!这粮……这粮可算是来了!”

马上下来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不像官服,倒像道袍改的,脸绷得没有一点表情。

“赈灾巡视。”刘渊然说,“不是粮队。”

陈守拙的手停在半空。

“巡……视。”

“嗯。”

陈守拙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往下掉,掉到一半又硬生生撑住了。

钦差是钦差,七品官不能跟钦差摆脸色,这道理他懂。

“不知钦差远来,下官招待不周。”他挤出个笑,“敢问……粮队还有几日?”

“在路上。快则五日,慢则七八日。”

“五日。”陈守拙笑不动了,“大人,下官不敢瞒您,临淮县的存粮,撑不到三日。”

刘渊然看了他一眼。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粥棚就得关。”陈守拙声音低下去,“关一天,衙门口就得躺人。关三天,只怕要出事。”

刘渊然没说安慰话的习惯,但这次说了:“撑得住。粮会到。”

“大人这话,下官听了四回了。”

“这回不一样。”刘渊然把袖子往下捋了捋,“带我去粥棚。”

粥棚在衙门附近,一口大锅架在土灶上,两个伙计舀粥,队伍拐了两道弯。

刘渊然走到锅边,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一圈,勺子提起来,粥从勺沿慢慢往下淌,淌得很勉强。

“稠。”他说,“分量也够。中书省的令,你办得实。”

陈守拙心里那点憋屈稍微顺了顺:“不敢克扣。”

刘渊然没接话,转身沿着队伍往前走。走得不快,眼睛却在人脸上一个一个过。

走到第七八个人的时候,他站住了。

那人衣服脏得看不出本色,脚上没鞋,手背上一层黑泥。但脸不一样——脸上有肉,颧骨压不出来,嘴唇是红的。

再往后数三个,又是一个。往前数五个,也有一个。

刘渊然回头:“陈大人。”

“大人吩咐。”

“队里有人不该在这儿。”

陈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大人是说他们气色好?”他小声道,“下官核过了。他们不是富户,家里也确实没多少粮了,按朝廷的章程,有资格领。”

“家里也确实没多少。”刘渊然重复了一遍,“意思是还有。”

陈守拙没说话。

“锅是死的。”刘渊然指了指那口锅,“有余粮的人来喝一碗,没余粮的人就少喝一碗。你多放一勺给他,就得从那个抱孩子的手里少一勺。”

陈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队尾一个老妇人,拉着个小孙子,孩子瘦得胳膊跟柴禾似的。

“下官……”陈守拙喉咙动了动,“下官不能不给。他没犯法,他也饿。”

“我没让你不给。”刘渊然说,“你可以把粥改了。”

“怎么改?”

“掺一半米糠,再掺点黄土进去。”

陈守拙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

“大人!”他一步跨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下官不敢从命!”

“为什么。”

“米糠是给牲畜吃的!黄土……那是给人吃的东西?”陈守拙气得手都在抖,“下官在临淮县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就是为了让这里的老百姓能过上像人的生活!您让我往赈灾的粥里掺土,那跟饿死他们有什么区别!下官宁可脱了这身官服,也不干这个事!”

粥棚前一下静了。伙计手里的勺子都停了。

刘渊然看着他,看了三四息。

那点冒火的架势,他没见过几回。跟着大皇子这些日子,他见到的官对他多是恭恭敬敬的,说话弯来绕去。

“陈大人。”他忽然说,“你这脾气,怪不得五年没升。”

陈守拙一噎,脖子还梗着。

“把车上的第三口箱子搬来。”刘渊然扭头朝随行的人吩咐,“药,全煎上。”

陈守拙一时没跟上:“什么药?”

箱盖打开,里头一层一层码着药材包。刘渊然抓了一把出来给他看,是些切好的干片和黑褐色的根。

“温养脾胃的,出京前配好的,凤阳这几个县都有份。”刘渊然把药丢回箱子,“灾民久饿,肠胃薄,喝了这药能够温补肠胃。”

陈守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刚才还在骂钦差,这会儿又被塞进来一箱药。

“煎在旁边那口小锅,一人一碗。”刘渊然抬手指了指,“喝完药,才能领粥。喝不下的,不给。”

陈守拙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大人……这药苦不苦?”

“苦。”

一锅药煎出来,颜色黑得反光,风一吹,那味儿飘出去半条街,队伍里有人开始咳。

陈守拙犹豫了一下。他端起一碗,闻了闻,眉头就打了个结,抿了一口。

半个瞬间之后,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喉咙里“咯”了一声,眼角一下就湿了。

“这……”他把碗往外推,声音全变了,“这、这不是苦,这是罚人啊!”

“不算罚。”

“大人您尝一口再说这话!”陈守拙抹了把眼角,“下官三十六了,喝过的苦药不下百碗,没有一碗有这个厉害的。老百姓怎么喝得下?那孩子怎么喝得下?下官方才反对掺土,现在还是反对——这药一摆出来,好些人干脆就不来了!”

队伍里那几个气色不错的,这会儿全挤到前头来了。

“青天大老爷!”一个嗓门粗的抢先喊,“朝廷发粥是仁政,怎么还先灌一碗马尿?这是赈灾还是治病?”

“就是!喝不下就不给粥,这是逼着我们不吃饭!”

“县令大人您给做个主,我们都是本地良民!”

一嚷起来,后头也跟着乱。

陈守拙脑袋都大了,一边要拦人,一边回头看刘渊然,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大人,您瞧,办不成。

刘渊然一直没动。

等那粗嗓门喊到第三遍“马尿”的时候,他走过去,从锅边拿起一只空碗,自己舀了一满碗。

他没吹,没停,仰头一口一口喝完了。

碗底朝下,倒过来给众人看。一滴不剩。

粥棚前静了半息。

他又舀了一碗。

这回喝得更慢些,喉结一下一下动,脸上什么都没有——没皱眉,没龇牙,眼皮都没抬。

第二只空碗放回桌上。

陈守拙的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

刘渊然舀了第三碗。

喝到一半,那粗嗓门的男人不喊了,往后退了半步。喝完,刘渊然把碗一放,抹了下嘴。

“三碗。”他说,声音一点没变,“我喝得下。”

他看向那几个人。

“你们喝不下,不是嫌苦。是嫌不值。”

那男人脸涨得通红:“大、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真正饿肚子的人,可不会嫌弃这么点苦。”刘渊然指了指身后的大锅,“已经活不下去的人,一碗药灌下去,眼都不会眨。你要是嫌弃苦,说明你家里还有得吃。”

队伍最后头,那个拉着孙子的老妇人愣愣地看着这边,忽然拉着孩子往前走了两步。

“老婆子先喝。”她说,“大人喝三碗,老婆子喝一碗还能算苦?”

伙计给她舀了一碗。她端着,闭上眼灌下去,灌完呛了两声,脸皱得像块干泥,但没吐。

“奶奶……”孩子拽她袖子。

“乖。”她把碗递回去,声音哑,“喝了有粥。”

第二个人走上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那几个气色不错的还站在原地,往后瞅了瞅——队伍已经越过他们往前挪了。

粗嗓门的男人站在原地没动。

刘渊然把空碗搁回桌上,没理他,转身去旁边交代伙计什么。

那男人看了看锅,又看了看刘渊然的背影,咬了咬牙,拿起碗来,喝了一口。

苦味从舌根往上冲,他喉咙里一阵痉挛,脸皱得没了鼻子,两步走到粥棚外头,弯腰就想吐。

没吐出来,就这么梗着,眼睛水都出来了。

旁边有人看热闹,有人催他让路。

他缓了半天,擦了把脸,也没再闹,把碗硬是端回去还了,走得挺快,脚步啪啪的,没再回头。

陈守拙站在灶边,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队伍一个一个往前挪,看着那几个人陆陆续续散掉,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烧。

“大人。”他走过去,声音低了很多,“下官方才……冲撞了。”

“不算冲撞。”刘渊然道,“你那一顿骂,骂得对。掺土是恶法。”

“那大人为何还要说?”

“不说,你只怕连领粥前喝一碗药都不肯同意。”

陈守拙一时无话。

刘渊然抬头看了看天。

白得发亮,一片云都没有。

“陈大人。”他忽然说,“县里最高的那处地方在哪儿?要空地,四周不能有树。”

陈守拙没反应过来:“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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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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