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拿命走出来的路!
李去疾靠回藤椅,手掌搭在扶手上,拇指来回搓了两下竹节纹路,神情从闲散变成正经。
他心里掂了掂,还是决定说出来。
“马大叔,我跟你交个底。”
朱元璋见状,正色道:“请说。”
“这帮人跟我合作好几年了,他们从云南带出来的土产,有一部分卖给我,我再转手出去,”李去疾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廊柱方向扫了一眼,“我的一些商品也是通过他们的渠道卖进云南。”
他停了一拍,把话挑明了。
“我这边也不干净,按大明律,买走私货的人一样要吃挂落,你得先保我。”
朱元璋脑子里嗡了一声。
黄袍小人已经抄起惊堂木了,破衣小人飞扑过去一把按住,两个小人在脑海里扭成一团。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把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目光盯过去,带着三分真心三分假装的惊诧。
“李先生,你知道我今天听见最离谱的事是什么吗?”
李去疾挑眉,“什么?”
“你。”朱元璋一根手指头点过去,“你这么会算账的人,居然帮人销赃。”
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语气又好气又好笑。
“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最忌讳违法乱纪,你怎么可能沾走私这种事?”
朱元璋眼睛眯了起来。
“到底有多大利润,让你李先生破了例?”
李去疾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奇怪,不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倒像是提前知道别人会这么问。
“没多少利润。”
朱元璋等着下文。
“甚至我还在倒贴。”
朱元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廊柱旁边,李善长刘伯温,两个人表情都有些绷不住了。
倒贴?
李先生,倒贴做买卖?
这句话的冲击力比走私本身还大。
“你等会儿,”朱元璋一只手摁住石桌,整个人坐直了,眉毛拧成了麻花,“你李先生会做赔本生意?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李去疾反问了一句,脸上确实不像在开玩笑。
朱元璋心里那两个小人同时安静下来了,两个小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事情不对头。
李先生是什么人?
在商言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主儿,这种人倒贴钱帮走私商?
这怎么可能?
“你别卖关子了,”朱元璋拍了一下膝盖,语气催得急,“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李去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杯子转了半圈放回去,像是在斟酌从哪里开始讲。
“当年天下大乱,兵灾匪祸,到处都在死人。”
他语速放得很慢,眼神落在院子里那棵半黄的银杏树上。
“我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父母亲戚都死了,身上连吃饭的铜板都没有。走了三天没吃一口东西,到最后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路边上躺着的死人比活人多,我当时想,再走不动就躺下去了,躺下去大概就起不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走投无路的时候,碰上了这帮跑滇地商路的人。”
朱元璋没插嘴,安静听着。
“他们让我搭了一段路,分了我干粮和水。”李去疾顿了一下,嘴角翘了翘,“领头那人掰了半块麦饼给我,黑乎乎的,硬得能砸死狗,里头掺着糠皮和观音土。我蹲在路边啃,啃出了血,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到了岔路口把我放下来,连个名字都没留。”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那时候一口水一口饼能救一条命,马大叔你应该懂。”
朱元璋懂。
他太懂了。
破衣小人的记忆里翻出无数个饿着肚子赶路的夜晚,谁递过来一碗稀粥,那张脸他到死都记得。
当年在一个村子要饭,有个老妇人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薯根分给他,他跪下去磕头,老妇人摆摆手走了,背影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后来他当了皇帝,派人去找,那个村子已经没了。
“后来我发了家,”李去疾接着说,“派人花了大半年才找到他们,想把当年的情还了。”
他摊开手,做了个很直白的手势。
“我跟他们说,别在云南跑黑路了,来跟我做正经买卖,我给你们的价钱比走私多十倍都不止,安安稳稳赚钱,不用提心吊胆。”
朱元璋下意识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在理,换谁都得答应。
“他们没答应。”
“什么?”朱元璋愣了。
他这一愣不是装的。十倍的价钱,正经的营生,不用再担惊受怕,这条件放在任何一个跑黑路的人面前,脑子没坑的都该跪着接。
李善长也愣了,抱木匣的手松了半分又赶紧攥回去。
刘伯温眉头皱起来,脸上的表情第一次从旁观变成了困惑。
十倍的钱不要?
院子里静了两三息。
风翻了一下竹帘,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拍了一下巴掌。
“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李去疾看了朱元璋一眼,笑了笑,“我以为是我开价不够,又加了一回,他们还是不肯。”
“我急了,说你们是不是嫌我不够意思,报恩不到位,你们开个数,我认。”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他们领头的那个老汉,姓覃,六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常年背货走山路压的。”
李去疾停了停,像是在脑子里翻那个人的样子。
“个头不高,手掌粗得像两块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说话声音不大,但他一开口,后面那帮年轻人就没一个敢插嘴的。”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院子里连风都小了。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字把那句话复述出来。
“他说,李老板,不是钱的事,是我爹的爹跟山里的寨子有过约定。”
朱元璋的呼吸轻了。
“云南那些偏远寨子,你知道有多缺东西吗,”李去疾声音沉下来,“盐,药,粮食,布匹,这些在京城烂大街的玩意儿,在那些寨子里比金子还贵。”
“覃老汉说,他爷爷那辈就跟几个苗寨、彝寨定了规矩,每年必须走两趟,把他们需要的东西背进去,再把他们的山货带出来卖。”
李去疾手指点了点桌面。
“不是生意,是活命。他们要是不去,寨子里的人冬天过不去,孩子生了病没有药,伤口化了脓只能等死。”
朱元璋的喉咙动了一下。
“覃老汉跟我说,李老板,你的好意我领了,可我要是走了,那几个寨子怎么办。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这条路不能断,断了就是断了别人的命。”
“我当时没话讲,”李去疾靠回椅背,目光移开了,看着院墙外头一片灰蒙蒙的天,“我能说什么,人家三代人拿命走出来的一条路,我拿银子买不动。”
他顿了一拍。
“所以我换了个法子,对他们说,既然你们不肯来,那我帮你们把货出的价钱抬高一些,你们少亏点,进山的药和盐我这边给你们备好,成本算我头上。”
“这就是我倒贴的原因。”
院子里没人出声。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
脑海里,黄袍小人站在金銮殿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大明律,嘴张了几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破衣小人蹲在台阶底下,抱着膝盖,脸埋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见过很多忠臣,见过很多义士。
可一个驼背老汉,三代人拿命守一个约定,不为钱,不为名,就为了山里的人能活过冬天。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写在圣旨上,不刻在功德碑上,连名字都没留下,可它比任何御笔钦点的牌坊都重。
朱元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赶紧抬手揉了一把脸,把那股劲压了回去。
他没有马上说话。
李善长转过身,面朝廊柱,肩膀绷得很紧,抱着木匣的手指攥得发白。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乡下当过小吏,见过灾荒年间真正饿死的人,那些人死的时候嘴里塞着草根和泥土,身边连一粒盐都没有。覃老汉往山里背的那些东西,他知道有多重。
刘伯温低着头,嘴抿成了一条线,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他心里却在同时翻另一笔账,三代人的信任,几十年不间断的往来,比朝廷任何招抚手段都深,比任何密探伪装都牢固。这不是银子能买到的关系,这是拿时间和性命堆出来的。
李去疾看了看院子里几个人的脸色,没有催,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等着这阵沉默自己过去。
又过了几息,他把茶盏放下,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气比先前沉了半分。
“他们走了几十年的路,认识每一个岔路口每一条河,哪个寨子信他们哪个寨子跟他们喝过酒,门清。”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到这里,李去疾的眼神变了。
先前讲覃老汉的故事,他眼里还有一层温热的东西。现在那层东西收了回去,换上来的是李去疾谈买卖时才有的那种目光:清醒、笃定,带着一点不容还价的硬气。
“但马大叔,我有一个条件。”
朱元璋看着他。
“不管朝廷最后怎么处置走私的事,”李去疾目光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覃老汉那条路,不能断。”
“那些寨子里的人,不能因为朝廷的事情,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