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真心换真心!
李去疾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样,路。”
朱元璋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官道进云南,明面上大概就三条,北边走叙州,中间走遵义,南边绕广西,对不对?”
朱元璋没否认,因为他盯着那张舆图研究看了半天,上面能标出来的路就这三条,还有两条画的是虚线,意思是“可能有路但没人走过”。
“覃老汉他们知道七条。”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七条山间小道,有的要翻三座山,有的要淌过两条河,有的地方窄的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但全是能走通的活路,覃老汉和他的队伍,这些年就是靠这七条路活下来的。”
李去疾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滑动,像是在描摹那些蜿蜒的山路。
“其中有两条,可以绕过梁王设在边境上的所有关卡,从贵州西南角的山沟子里钻进去,一路不过一个哨卡,直通滇池以南。”
朱元璋的呼吸变重了。
他想起毛骧跟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入滇道路险峻,什么年年往里头塞人年年折。
七条路。
都尉府密探折腾了这么久摸出来三条官道,覃老汉家三代人用脚板子趟出了七条。
“第二样。”李去疾竖起第二根手指。
“瘴气。”
这两个字一出口,朱元璋的脊背不自觉的绷了一下。
毛骧描述瘴气的时候那副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得,一个刀子架到脖子上也能面不改色的硬汉,说到瘴气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
“你们是不是觉得云南到处都是瘴气,进去就得死?”
朱元璋没吭声,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李去疾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瘴气这玩意儿是有规律的,不是一年到头哪儿都有,哪段路几月份起瘴几月份散,哪个山谷常年有,哪个山谷只在雨季才冒,覃老汉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掰着手指头往下数。
“而且当地人有土方子,进山之前嚼一种苦的要命的树皮,身上再抹一层用草药熬出来的膏子,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覃老汉年轻的时候,他的队伍也因为瘴气死过人,但最近二十年跑云南,没有一个人因为瘴气死过。”
朱元璋的手指开始发抖。
二十年,没死过一个人。
毛骧派进去的探子,光是瘴气就折了好几条命,活着回来的也是半死不活,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月才能下地。
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攥紧了,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脸上的肌肉绷的死紧。
不是路不通,是不知道路怎么走。
不是瘴气挡人,是不知道瘴气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朝廷花了这么长时间,砸了多少银子多少人命,愣是没摸清楚的东西,人家一个驼背老汉全装在脑袋里。
“第三样。”
李去疾竖起第三根手指的时候,语速比前两条慢了半拍,表情也收了收。
“人。”
朱元璋抬眼看他。
“覃老汉跟云南当地至少十二个寨子有直接来往,苗寨、彝寨、白族的寨子都有,这些寨子规模不算大,但分布很广,东边西边南边都有他的老关系。”
李去疾手掌摊开,五根手指往外一撒。
“这些寨子自己也有各自的亲戚关系网,甲寨的头人跟乙寨的头人是表兄弟,乙寨的闺女嫁到了丙寨,丙寨又跟丁寨隔着一座山世代通婚,只要让这十二个寨子帮忙打听消息,用不了多久就能摸清楚哪些土司是梁王的铁杆,哪些只是面子上恭敬,哪些跟梁王有过节。”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就是毛骧说的“朝廷探子根本混不进去”的那些寨子。
覃老汉不用混。
人家开门请他进去,坐上座,喝最好的酒,什么话都肯跟他说。
十二个寨子,每个寨子辐射三到五个亲戚寨子,这就是五六十个点,如果再把这些寨子跟当地土司的关系理清楚,整个云南的势力版图就能拼出大半来。
这比派一百个探子进去都管用。
“还有一桩事。”
李去疾的语气忽然又沉了半分,好像在翻一段不太确定的记忆。
“几年前覃老汉跟我闲聊的时候,随嘴提过一句,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今天你问起来我才想到。”
“什么?”
“段氏。”
朱元璋整个人往前一探。
廊柱边上,刘伯温的眼睛倏的眯了一下,抱在身前的双手不动声色的收紧了。
李善长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三人都下意识竖起耳朵倾听。
“马大叔你应该知道吧,段家就是当年大理国的皇族后人,覃老汉说段家跟梁王的关系已经出了裂缝。”
朱元璋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发紧:“多大的裂缝?”
李去疾拿起茶盏转了半圈,想了想又放下。
“具体什么缘由我不太清楚,覃老汉也就是来我这里进货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大概意思是梁王那边一直在压段家的地盘,段家嘴上不说心里憋着一股气。”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
“如今两家好像以一个什么洱河金鸡庙为界,南边归梁王管,北边算段家的地盘,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谁都防着谁。覃老汉说,他有一次去段家地盘上的一个寨子送货,亲眼看见梁王的人马刚走,段家的人就把梁王竖的旗子给扯了。”
朱元璋的后背直接贴上了椅背,两只眼睛盯着李去疾,一眨不眨。
段氏。
大理段氏。
统治大理三百年的段氏,在云南当地的根基比梁王深了不知道多少倍。
蒙古人灭了大理国之后都不敢把段家连根拔,还留了个“大理总管”的位子让人家世袭,为的就是借段家的威望稳住云南。
但是,为了防止段氏将来一家独大,所以又分封了一位元朝皇子来为“云南王”,世袭梁王。
如果段家跟梁王真的翻了脸…
他脑子里那两个小人同时站了起来,黄袍小人一拍御案,破衣小人一拍大腿,两个人异口同声蹦出同一句话。
后院放火!
只要把段家争取过来,或者拿段家跟梁王的裂缝做文章,哪怕不用朝廷一兵一卒,光是让段家在梁王背后捅一刀,整个云南的局面就活了!
刘伯温站在廊柱旁边,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动。
段氏,三百年根基,世袭总管,与梁王分据南北。
这条情报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拿到这条线,等于拿到了撬动整个云南棋局的那根杠杆。
他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才那声“嗯”里装的三层意思他记的清清楚楚,他不傻,同样的错不犯两回。
但他的脑子没停,一套关于如何利用段氏裂缝的方略已在心底过了三遍。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自己按住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急。
“覃老汉他们现在在哪?李先生能不能安排我见上一面?”
“正在跑一趟云南的回程,”李去疾掐着指头算了算,“按以往的脚程,大概十天后到贵州边境的一个接头点,我可以派人去传话,安排你们见一面。”
十天。
朱元璋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只要能拿到这些情报,只要能说动覃老汉,别说十天,一个月他都耗得起。
“好,”他一拍膝盖,“到时候我亲自去见。”
“马大叔。”李去疾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多了一层提醒的意味,甚至还带着一丝担忧。
朱元璋看过去。
“覃老汉这个人,我跟他打了好几年交道,有一点你得有数。”
李去疾面色有些无奈。
“他这辈子能活到六十多,靠的就两个字,疑心,而且这疑心只怕比你见过的任何商人都重。”
朱元璋眉头微皱。
“我跟他说有个朋友想见他,他第一反应不会是‘好啊来吧’,他第一反应是‘这人要干什么’、‘见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会不会连累我的队伍和寨子里的人’。”
李去疾靠回椅背,两手一摊。
“见了面之后,他一定会试你,问你话,看你反应,甚至有可能头一回见面什么实在话都不跟你讲,纯粹是在摸你的底,看你是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朱元璋沉默了两息。
“你别觉得我出面打了招呼他就会卖账,不会的,”李去疾摇了摇头,“他信我是因为我花了好几年时间,一点一点挣来的信任,从来没坑过他,从来没骗过他,每次都说到做到,你是生面孔,他凭什么信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元璋慢慢点了下头,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好看但又有点倔强的笑。
“李先生,你放心。”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说服人这件事,我年轻时候干过不少,当年比覃老汉难说话的人,我也不是没碰过。”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
当年,自己说服过的人里头有手握重兵的军阀,有占山为王的匪首,有满腹猜忌的诸侯。
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一肚子坏水?
跟那些人比起来,一个才管着几十号人的驼背老汉,能有多难搞?
但话音刚落,朱元璋心里就冒出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破衣小人的声音,带着点嘲讽。
“那些人你能用什么说服的?权势压,利益换,兵马威胁,给个官做或者给条活路。覃老汉呢?你拿什么?”
朱元璋的笑容僵在脸上。
覃老汉不吃这套。
这个老头在乎的东西,银子买不动,刀子逼不出,官帽子砸不下来。
他守的是三代人的承诺,走的是用命趟出来的路,护的是几十个寨子百姓的活命粮。
这种人,你跟他谈利益?他转身就走。
你跟他谈权势?他把你当成要抓他的官。
你跟他谈大义?他只认脚下那条路和路尽头等着货物的百姓。
朱元璋忽然觉得喉咙里发紧。
他当了三年皇帝,手里握着天下最大的权势,从来不缺让人低头的筹码。
但这一次,他手里的所有筹码,都用不上。
他得想清楚,拿什么去换这样一位老汉的信任。
不是用权势压,不是用利益诱,不是用大义说。
而是真心换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