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景帝决断，寻台阶下

御书房里静得吓人，只有景帝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在空气中交织。他手里那本薄薄的账册，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心头沉甸甸，却又透着一股子豁然开朗的亮堂。

细盐……白糖……水车……冻疮膏……

这几个词，还有它们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

**细盐**，那是已经摆在眼前、实实在在的利益，是能充盈国库、打击私盐、稳固国本的利器！光是这一项，林澈那小子就他妈立下了泼天的大功！之前因为对他的偏见和忌惮，自己愣是压着没赏，现在想想，确实有点……有点小家子气了。帝王胸怀，岂能如此狭隘？

**白糖**，虽然还是个没影儿的画饼，但那“其甜赛蜜、其白如雪”的诱惑实在太勾人了！万一……万一那小子真能搞出来呢？那带来的利润，恐怕比细盐还要恐怖！自己身为皇帝，怎么能因为一点猜忌，就眼睁睁看着这可能的“金山”跟着一个“将死之人”一起埋进土里？这他娘的不是跟钱过不去吗？

**水车**，这事儿之前没太在意，被灵儿一提，才发觉其妙处。惠及农桑，稳固根基，这是潜移默化的大功德！这小子，心思居然用到了这上面？

而最后，也是最关键，像一记闷棍把他彻底打醒的，就是这**冻疮膏**！

这东西实在是微不足道，根本就值不了几个大钱，而且它所发放的对象也都是社会最底层的那些苦劳力以及沿街乞讨之人罢了。对于那些自命不凡、目中无人且地位尊崇无比的朝中大臣们来说，这样的事情或许简直就是如同放屁一般无足轻重吧！然而，恰恰就是这么一件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小事情，居然宛如一面明亮如镜般清晰透彻地映照出了那个被世人唾弃为混蛋无赖的林澈那张丑恶嘴脸之下，也许正隐藏着那么一丝......尚未彻底泯灭殆尽的良知呢？毕竟能够设身处地去考虑如何减轻农民伯伯劳作时的负担；能够发自内心地怜悯穷苦百姓在严寒冬日里所遭受的苦难折磨；又或者是即便自身已经陷入极度困境之中仍然不忘嘱咐手下去继续从事这类看似愚蠢至极实则充满善意与温情的善举——如此种种行为表现，难道真的可以将其简单粗暴地归结为那种十恶不赦、心怀叵测之徒吗？就连景帝本人此时此刻都不禁开始对之前自己所下的论断产生怀疑而感到有些难以自圆其说了。

再加上灵儿刚才那一番有理有据、鞭辟入里的分析……

“面恶心善”、“胸有丘壑”、“赤子之心”、“家国情怀”……

这些词安在林澈那小子头上，怎么听怎么别扭，但偏偏，又有水车、细盐、冻疮膏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他撑腰！让你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景帝感觉自己心里那杆秤，哐当一声，彻底歪了。

之前所有的犹豫、猜忌、权衡，在这铁一般的事实和女儿犀利的言辞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底气不足。

是啊，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就因为那小子说话难听？行事乖张？冲撞过自己？

跟细盐带来的真金白银、白糖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以及那小子看似混不吝实则可能心怀天下的“潜在价值”比起来，这点子“个人恩怨”，算个屁啊！

帝王胸怀，当容纳四海！岂能因私废公？

更何况，现在连台阶都有人给铺好了——灵儿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证据摆得这么扎实，自己再端着，那不是英明，那是蠢！

是时候该做出决断了！

景帝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那口气仿佛带着他这些日子所有的焦虑、矛盾和纠结。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帝王的清明与决断，看向下方依旧静立等待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却又带着释然的神色。

“灵儿啊……”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今日这番话……确实让朕……颇受触动。”

他轻轻放下那本账册，仿佛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朕以往，或许......或许是对那林澈，有些先入为主的偏见了。”皇帝皱着眉头，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懊悔和自责，但又似乎仍不愿完全放下心中的成见，所以说话显得有些吞吞吐吐、含含糊糊。

“朕仅仅只是看到他平日里行为举止放荡不羁，就武断地下结论认为此人必定心术不正，难以担当重任。却万万没有想到啊，他所做之事竟然如此之多......而且都是有益于国家和百姓的大好事呢！”皇帝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站起身来，然后开始在巨大的龙书案前来回踱步，仿佛想要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起伏。

最后，皇帝终于停止了走动，并站定身子，眼神也逐渐变得坚毅而果敢起来：“尤其是那个制取细盐的方法，简直就是一项造福万代子孙的伟大功绩啊！这样的功劳实在是非同小可，必须要重重赏赐才行！”

“其名下商铺，能于寒冬坚持施药济贫，可见其……其心未必如表面那般顽劣，或有一丝仁念。”

“加之你方才所言，亦有道理。朝廷用人，确当观其大节，察其实绩，不应因其性情特异便全盘否定。”

他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也像是找到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足以堵住所有朝臣之口的理由，顺水推舟地说道：

“既如此，朕便念其年少，虽有冲撞之过，然其才难得，其功亦彰，更兼……更兼似有向善悔过之心……”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赵灵溪期盼已久的话：

“准你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