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再见，红丘
有人彼此相认，便有人阴阳两隔。
在一处不知名的小土丘上，两道身影刚刚忙碌完，此时正对着一块木牌出神。
“你能接受让我埋葬他我已经很意外了，没想到你甚至愿意和我一起为他挖一座坟墓。”暮恩微笑着说。
米拉西尔白了东方客一眼，抬起手中的铲子揶揄道：“是啊，你好‘意外’呢，甚至意外到带了两把铲子，这简直太合理了。”
暮恩耸耸肩，从容地说：“我只是习惯准备充分一些，这证明不了什么。假如你觉得他活该曝尸荒野，我就会把这两把铲子原样带回去。”
米拉西尔撇撇嘴，没再多跟对方开玩笑，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说不恨他肯定是假的，但人既然都死了，再去折磨他的尸体也没什么意义。更何况看他那个死状就知道，你已经给了他足够的痛苦。
死亡对所有人都一样公平，他在人间的旅程已经结束，给他一座坟茔也无妨。至于他死后会去到哪家神只的殿堂，就与我无关了。
不过，我倒反而觉得你会这么做很奇怪。什么时候你对恶人也这么‘友善’了？”
暮恩转头看向坟茔上的木牌，那是他刚刚用“天道”切削而成的。
“这个人，是我一位故人的养子。虽然他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但念在同乡一场，也是承了故人遗愿，让他入土为安，也不算亏心。
再者说，这片土地上有不少冤魂因他而生，给他埋在这，也算是方便它们复仇吧。”
米拉西尔吭哧一笑：“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好心。不过……这是你来到这片大陆之后第一次遇到其他东方人吧，居然恰好就和你有关系，看来这世界还真小啊。”
暮恩似乎心有所感，微微叹道：“是啊，我也没想到，我都已经来到了另一片大陆，依然能遇到过去人生的影子。”
浪子轻佻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些，试探性地问道：“你对自己的过去……很反感吗？”
东方客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试探之意，但他并不介怀。今天，他的心绪也比平时多些。
“算不得反感，只是难免留下了不少遗憾而已。梁的养父，我的那位故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我而死。
我不会说那些牺牲毫无意义，即使再让我重头来过，结局或许也没什么不同。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有些东西不得不去承担，并非感到痛苦就能放弃或改变，我只是……还做不到让这些遗憾完全归于平静。”
身后久久没有传来对方的回应，暮恩喟然苦笑，想来是自己所说的话有些沉重，让浪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吧。
然而事实却与他所想的有些出入，米拉西尔的沉默，只是因为被他刚才的那番话激起了类似的心绪。
无言的空气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于心怀着秘密的两个男人之间。他们各自消化着自己的惆怅，化作毗邻的两座孤岛。只要暮恩转过身去，或许一个眼神的交汇，他们就会放下体面，尝试着去共同面对彼此的伤口。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一位不潇洒的侠客，与一位不幸运的赌徒，如果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点，那大概就是自己所背负的东西，都没那么容易与他人分担。
“哈啾——”
沉默被一声喷嚏所打破，暮恩也终于转过头来。
“妈的……衣服穿少了……”米拉西尔一边抹鼻子一边嘟囔着，“你如果还打算为他念点什么祷文，我可就不奉陪了啊。”
暮恩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拾起铲子便离开了。米拉西尔又瞟了一眼那个木牌，紧紧跟在了暮恩的后面。
凛风穿越红丘，带来些许血红的枫叶。它们落在木牌之上，转瞬之间又飞向下一片土地。而在那木牌之上，镌刻着几个东方的文字，虽是仓促写就，却依然算是工整。
“恶极难赦，迷途不返。不肖罪人梁心，埋骨于此。”
……
接下来的几天，风波虽过，梅萨维勒城中的人们却依然忙碌。
黄昏佣兵团“完美”达成了契约，已经不再有工作，只是在城中休养。等到伤员基本恢复，诸事彻底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便会启程返回金辙城。由于这趟任务比预想中结束得更快，他们甚至有机会在冬天真正到来之前赶回去。
子爵那边已经跟米拉西尔和巴尼亚谈妥了增加的报酬。虽然暮恩并未带回梁心的尸体，但那支还剩一次没用的风压爆封装法术也可以当做证明。当然实际上并不需要如此麻烦，子爵根本没有蠢到去质疑这一点，刻意刁难对方只会让他付出更多代价。
两位佣兵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子爵也精于谈判之道，双方很顺利地便找到了那个让彼此都“没那么痛快”的理想平衡。
而真正负责处理这些佣金结算的，是个令两位佣兵感到意外的人。当米拉西尔看到布鲁诺从韦兰德子爵身后走出来时，不由得反复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后来佣兵们才知道，就像对待西里欧一样，子爵不仅没有惩罚布鲁诺，反而主动到狱中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愧疚，赦免了他。当然，子爵也道出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布鲁诺虽然与风暴之眼勾结，却始终没有主动把圣银矿的秘密上报给侯爵。他的愤怒起因是自己对他的不信任，背叛也算有情可原。
布鲁诺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听到子爵这么说，当然是惊喜交加，对其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不过他离开监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中把之前早已准备好却还没寄出去的，写给侯爵的举报信都烧了。
子爵的识人能力也不差，他心里很清楚布鲁诺并不像西里欧一样值得全盘信任。不过只要稍微盯紧点，这家伙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有什么小动作。作为司库，布鲁诺相当称职。用宽恕换取他的忠诚，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经历了最近的事件之后，东红丘领不仅在财政上有许多问题要处理，其他的方方面面也都有琐事当头。矿工们的去向需要安排，驻留梅萨维勒的难民这个冬天需要得到妥善安置，受灾村庄的重建也需要稳步进行。在这些事务的重压下，总管希林和文书官波罗难免感到焦头烂额。相比之下，城防官丹尼尔就累并快乐着。
在山匪据点的大胜，因为城防军参了战，也算有他一份功劳。而队伍带回来的山匪俘虏们，这些天也在他的安排下，依次被拉到广场上公开处决，引得全城民众纷纷叫好。这段时间以来因这些山匪而引发的恐慌与压抑，也终于被彻底涤荡一空。
因为梁心的计划，红丘一带的主要山匪势力几乎被联合军一网打尽。各个小势力也因此风声鹤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完全不敢下山作案。而在这段时间里向他们伸出援手，为他们提供了食物与物资来熬过冬天的，便是红丘目前最大势力的领袖——“牧师”罗宾。
这位“老好人”首领本就颇有名望，靠着这次雪中送炭的义举更是收获了绝大多数山匪的敬仰。虽然他并没有像梁心一样正式将山匪团们联合在一起，可在事实上，他已经有了在红丘一呼百应的能力。
红丘的山匪们集结在了一支隶属于风暴之眼的力量之下，这种变化会带来怎样的长期影响，短时间内无人能够做出精准的判断。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红丘附近的居民们，难得收获了一个平和安然的冬天。
至于暮恩，在埋葬了梁心之后，他便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了。几天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别人训练。一半时间是指导佣兵团的同伴们，另一半时间则是指导阿德丽娜，不只是剑术与内功，同时也有蛊术。
阿德丽娜刚回到梅萨维勒，便主动要将玄乌阴后还给暮恩。这次战斗并没有给到这只蛊王发挥的空间，不过少女也不觉得可惜，毕竟暮恩告诉过她，世上最厉害的剑便是还未出鞘的剑。她丝毫不怀疑，在暮恩手上，玄乌阴后这柄剑，总会有该出鞘的时候。
然而，暮恩并没有收下玄乌阴后，或者按对方的说法，玄乌阴后似乎不想离开她。
看着暮恩苦笑挠头的样子，阿德丽娜也分不清他是找个借口为自己保留一份护身的底牌，还是玄乌阴后真的被自己莫名其妙所吸引。总而言之，东方客豢养多年的蛊王，就这样临时换了主人，他也抓紧这几天的时间，着重传授了阿德丽娜一些基础的蛊术。
至于这临时究竟要临多久，暮恩其实并没那么在意。
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那就是西里欧请他们吃的那顿大餐。骑士的承诺的确有着与传闻相符的含金量，他那引以为豪的“隐藏菜单”，让米拉西尔险些撑破了肚皮，就连素来稳重的巴尼亚，最终都很难直起腰走路。
席间西里欧无数次的感谢，最终都融入杯中的美酒，流进佣兵们的胸膛。
那一晚，暮恩依然喝不醉，脸上的笑容却远比平时更多。
终于，当一切事项全部完成之后，在初冬的十二月上旬，佣兵团带着丰厚的酬金满载而归。
暮恩的视野漫过森林与河谷，直到停留于远方的朝阳。
他所来自的方向，如今已经成为了“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这片土地走过了这么远的路。
旅途仍在延续，东方客将朝霞尽收眼底，倾听着车轮转动命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