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京观拔地起
火灭了。
落凤坡这口巨大的铁锅里,只剩下还没散尽的余温和一种令人胃部痉挛的焦糊味。那是油脂、骨骼和钢铁被高温强行融合后特有的味道。
白起站在悬崖边,没往下看。
对他来说,结局在盖子盖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再看一眼那堆黑乎乎的焦炭,并不能让他的战功簿上多添一笔,只会浪费时间。
“袁天罡。”
“贫道在。”袁天罡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个被烟熏黑了的半截面具。
“这里的风水,你改得不错。”白起指了指脚下,“阴气重,聚煞,是个养尸的好地方。但这把火烧得太旺,煞气散了。”
袁天罡动作一停,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要是能养个百八十年,说不定能出一具旱魃,到时候往大玄皇宫一扔,省多少事。”
旁边的王陵听得脸皮直抽抽。
这两位爷,一个杀神,一个妖道。在那三千人被烧成灰烬的现场,居然在讨论养尸和环保的问题。
“剩下的事,交给你了。”白起转身,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往山下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刚去邻居家串了个门,“那些还没跑远的,还没死的,都归拢归拢。”
王陵赶紧跟上,喉咙发干:“将军,您说的是那些……溃兵?怎么处理?抓回来充当苦力吗?”
毕竟九十多万人,虽然踩死了不少,自相残杀了不少,但散落在渭水南岸的幸存者起码还有几十万。这是一笔巨大的劳动力资源。
白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陵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开善堂的。”
白起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大夏不需要懦夫,也不需要吃饭的嘴。”
“就在这落凤坡前,把那几十万人的脑袋,还有这里面的焦炭,都给我码起来。”
“筑京观。”
王陵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京观。
古往今来,只有最凶残的将领震慑敌国时才会用的手段。将敌军尸首堆积封土,筑成高台。
“要……要筑多高?”王陵颤声问。
白起抬头看了看天色。
“高到让大玄那个皇帝,站在洛阳城头,也能做噩梦的高度。”
……
三天后。
大玄皇都,天策府。
这几日的天气有些闷热,皇宫御花园里的蝉鸣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玄帝坐在凉亭里,手里捏着一枚黑玉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他对面的棋盘上,黑子已成合围之势,白子岌岌可危。
“陛下,这一局,您又要赢了。”
坐在对面的老太监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把手边的冰镇酸梅汤往前推了推。
玄帝轻笑一声,把棋子扔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赫连勃那边,有消息了吗?”
老太监连忙躬身:“回陛下,昨日前线传来战报,说赫连将军已在渭水南岸高筑壁垒,深挖壕沟。那白起虽然凶名在外,但面对咱们那乌龟……哦不,铜墙铁壁般的防线,也是束手无策。听说前几日还在河边钓鱼呢。”
“钓鱼?”玄帝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讥讽,“这白起也就是个欺世盗名之辈。五十万人就想吞我百万雄师?他是被以前的战绩捧昏了头。赫连勃做得对,只要拖住,拖到入冬,大夏粮草不济,自然退兵。”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心情颇为舒畅。
只要西境稳住,他就能腾出手来收拾国内那些不安分的世家,到时候集全国之力反推……
“报——!!!”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长嚎,硬生生撕碎了御花园的祥和。
玄帝眉头一皱,不悦地看向宫门方向。
只见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他一下,整个人像是滚地葫芦一样摔在御道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但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
“陛下!西境……西境……”
玄帝心里咯噔一下,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慌什么!把舌头捋直了说话!”老太监尖声呵斥,“惊扰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信使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五官扭曲,眼球突出,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和尘土,更可怕的是那种眼神,那是真正见过地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没……没了……”信使哆嗦着,牙齿打战的声音清晰可闻,“全没了……”
“什么没了?”玄帝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
“百万大军……全没了!”信使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鸣,“赫连大将军战死!血屠军全灭!九十万大军……被屠戮一空!就在落凤坡!就在渭水河畔!”
轰。
玄帝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身形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那杯冰镇酸梅汤被袖袍扫落在地,泼了一地暗红色的汤汁,像极了还没干透的血。
“你……说什么胡话?”玄帝的声音在抖,“那是百万大军!一百万人!就算是把一百万头猪放在那让大夏人抓,三天也抓不完!这才几天?怎么可能全没了?”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手颤抖着解开。
里面不是书信。
是一把灰。
还有一块被烧得只剩边角的、残缺不全的战甲碎片。碎片上,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玄”字。
“这是白起……托小人带给陛下的。”信使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他说,赫连将军这块肉,火候有点老,口感不太好,这是吃剩下的渣,还给陛下……”
“呕——”
玄帝再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出声。
吃剩下的渣。
那是赫连勃的骨灰!
“还有……”信使不敢看皇帝的脸色,把头埋进地里,“白起在落凤坡前,用我大玄将士的头颅,筑了一座……京观。”
“他说……他说那是给陛下修的‘望乡台’,让陛下没事的时候,多往西边看看。”
静。
死一般的静。
御花园里的蝉鸣声似乎更大了,吵得人耳膜生疼。
老太监此时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玄帝没有发怒,没有咆哮。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堆骨灰,脸色从苍白变得铁青,又从铁青变得潮红。
“好。”
“好一个白起。”
“好一个望乡台。”
玄帝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嘶哑,像是生了锈的风箱在拉扯。
“既然你想看,那朕就让你看个够!”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石桌。几百斤重的石桌飞出三丈远,砸在假山上,碎石崩飞。
这位一直深居简出、看似只会玩弄权术的帝王,此刻身上竟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那是属于一国之君的底蕴,是国运加持下的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