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一步踏错深渊近，生死只在呼吸间
那震动，极其轻微，如同夏日蚊虫的振翅，但在陆远那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感知中，却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半分。
“李处长，请上车吧。”张远航见他停下，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了一丝猎鹰锁定猎物时，那种不易察察的警惕。
陆远没有动，他只是毫无征兆地皱起了眉头，右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垂下，同时左手却闪电般地按住了自己的后腰，脸上那副疲惫的面具瞬间被痛苦所撕裂，口中更是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哎呦……不行了，这老腰……”
他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冰凉的奥迪车门上，一边用拳头费力地捶着自己的腰，一边对一脸错愕的张远航断断续续地说道：“张……张处长，不好意思啊，坐……坐太久了，这腰椎间盘的老毛病……又犯了。让我缓一下，缓一下就好……”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张远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身后的两名便衣人员也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形成了一个更紧密的包围圈。
而陆远，则借着这个靠在车门上，身体形成完美遮挡的宝贵间隙，用最快的速度，单手将那部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他甚至不敢用眼睛正视屏幕，只能凭着指尖在九宫格键盘上早已形成的肌肉记忆，按下了亮屏键，然后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惊鸿一瞥，飞快地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在瞬间凝固。
“车在对面，蓝色出租，车牌宁AT7419。立刻过来，不要上他们的车。”
“李处长，您怎么样？要不要紧？”张远航的声音里透着关切，但脚步却已经上前，隐隐挡住了陆远与对面马路之间的视线，“我马上叫救护车！我们省里最好的骨科专家……”
“不用！”陆远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痛苦”而显得尖利，他抬起头，那张属于李振国的脸上，此刻已经毫无血色，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里更是充满了巨大的惊恐与不安。
这惊恐，不是装的。
而是他将“李振国”这个角色，在得知同僚离奇死亡后，重返故地，又突发旧疾时，那种对自身命运的恐惧，与自己此刻面临的真实险境，完美融合后，所迸发出的，最真实的反应！
“我……我这是老毛病了，一紧张，一受凉，就容易犯……”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牵动着剧痛，“不能去医院……一去医院，就得躺个十天半个月，工作……工作就全耽误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近乎于神经质的，充满抗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辆洞开着车门的黑色奥迪，仿佛那不是一辆豪华轿车，而是一口为他准备好的，冰冷的棺材。
“我不能坐这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非理性的执拗，“太闷了！我……我喘不上气！跟……跟老李出事前那种感觉，一模一样！心慌，胸闷，透不过气！”
“老李”这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插-进了张远航那颗八面玲珑的心脏。
张远航脸上的关切，瞬间僵硬。
他身后的两名便衣，脸上的肌肉也明显抽搐了一下。
另一位李处长的死因，对外宣称是“突发心源性疾病”，可只有他们这些核心圈子里的人才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周海涛书记为此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这位新来的“李处长”，竟然在同一个地方，表现出了相似的“症状”！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恶毒的诅咒？
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行，我得走走，得透透气……”陆远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他挣扎着，推开了张远航试图搀扶他的手，踉踉跄跄地，朝着人声鼎沸的马路边走去。
他的步伐，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却又恰到好处地，利用拥挤的人潮，与身后的张远航等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我自己打车！”他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对，打车！出租车窗户能打开，透气！你们……你们在后面跟着就行！别……别跟太近！我看到你们就紧张，这腰就更疼！”
张远航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站在奥迪车旁，进退维谷。
强行把人带走？万一这位爷真的在他车上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张远航的政治生涯，也就彻底画上了句号。周书记不会放过他，京城那边，更是会降下雷霆震怒。
放他自己打车？这等同于当着整个宁川省委的面，狠狠地抽了周书记一个耳光！他连一个中央来的处长都“接待”不好，传出去，他张远航将成为整个省委大院最大的笑话。
电光石火之间，张远航做出了决断。
政治前途，远比一时的脸面，来得重要！
“跟上！都给我跟紧了！”他对着身后的手下，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让他上车，我们立刻跟上！人，绝对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得到了指令，那两名便衣立刻如影随形地，朝着陆远追了过去。
而陆远，此刻已经“艰难”地挤到了马路边。
火车站前的车流，如同奔腾的铁水洪流，无数耀眼的车灯晃得人眼花缭乱。他眯着眼睛，在那一片令人目眩的光海之中，死死地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辆半旧的蓝色桑塔纳出租车，静静地停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带，既不揽客，也不离开，仿佛一个沉默而耐心的猎手。
车牌，宁AT7419。
就是它！
陆远不再有丝毫犹豫，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辆出租车冲了过去。他甚至没有看来车的方向，那副莽撞而又不顾一切的姿态，将一个被剧痛和恐惧冲昏了头脑的中年人，演绎得入木三分。
“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险些撞到他的私家车主，探出头来破口大骂。
但陆远已经顾不上了。
他冲到那辆蓝色桑塔纳前，一把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将自己整个“摔”了进去。
“师傅！快！快开车！”他趴在座椅上，用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催促道。
驾驶座上，是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寸头，古铜色的皮肤，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悍勇之气。
男人没有立刻开车，他只是通过后视镜，用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淡淡地扫了陆远一眼，那眼神，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狼一般的审视。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陆远，投向了正从人流中冲出来，满脸焦急与愤怒的张远航等人。
男人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混杂着不屑与嘲弄的冷笑。
他一言不发，右手熟练地挂挡，左脚松开离合，右脚猛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嗡——”
老旧的桑塔ナ发动机，爆发出了一声与其外表完全不符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阵剧烈的摩擦声，带起一股焦糊的橡胶味，整辆车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地向前窜出，蛮横地挤开身旁的车流，瞬间便汇入了滚滚车河之中。
只留下张远航和他的两个手下，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汽车尾气。
出租车在拥挤的晚高峰车流中，如同游鱼般灵活地穿梭着。那寸头司机显然对宁川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了如指掌，他没有走宽阔的主干道，而是专挑那些七拐八绕的背街小巷，几个转弯之后，便彻底将后面那辆姗姗来迟的奥迪A6L，甩得无影无踪。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远趴在后座上，缓缓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那颗因为极致表演和惊险脱身而狂跳的心脏，也渐渐平复下来。他能闻到车里那股浓重的烟草味，以及一种属于老旧车辆特有的，机油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许久，当车子驶入一条更为偏僻的，连路灯都昏暗不明的小路时，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寸头司机，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摩擦，沙哑，而又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队让我带句话给你。”
司机没有回头，只是目视着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说，镜子照出的东西，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他想知道，你这面从京城来的镜子，到底想照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