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善恶有报

第1086章 善恶有报

一

民国年间,奉天省锦州府以西八十里,有座卧虎沟。沟里百十户人家,多半姓刘,都是当年闯关东过来的山东移民后代。

刘全便是其中之一。

这人年过四十,生得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子,看着凶神恶煞似的,实则是个软心肠。他在沟里开了个豆腐坊,每天半夜磨豆子,天不亮挑着担子走村串巷,一声“豆——腐——”能喊出三里地去。

那年入冬,落头场雪那天,刘全收了摊往家走,路过村头土地庙,瞧见庙檐底下蜷着个人。

是个要饭的老头,破棉袄露着套子,脸冻得青紫,眼看就不行了。

刘全蹲下摸了摸,还有口气儿。他把担子一撂,解开自己的棉袄,把老头捂在怀里,硬是焐了小半个时辰,老人才悠悠醒转。

“大爷,您家在哪?”

老头眼珠子转了转,摇摇头。

刘全没法子,把老人背回了家。他媳妇王氏是个老实人,见男人背回个半死不活的老头,也没二话,赶紧烧炕熬姜汤。

这一养就是半个月。

老头说话含含糊糊,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刘全夫妇只当他是脑子冻坏了,也不计较。等老头能下地了,刘全给他收拾出一间柴房,铺上厚厚一层苞米叶子,又抱来两床旧棉被。

“大爷,您要是没地方去,就在这儿猫冬吧,开春再说。”

老头也不言谢,只点点头。

二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刘全收了摊回来,进屋就嚷冷。王氏摸他额头,滚烫。赶紧熬了姜汤灌下去,夜里烧得更厉害了,浑身打摆子,说胡话。

王氏吓坏了,请了沟里的土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摇摇头:“这病我看不明白,不像风寒,倒像……中邪。”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

卧虎沟这地方,背靠老林子,沟里人信这个。哪家有人忽然得了怪病,头一桩事不是请郎中,是请出马仙。

沟里有个出马弟子,姓马,叫马连生,三十来岁,供的是长仙(蛇仙)。这人在十里八村有些名声,据说看事儿挺灵。

王氏连夜把马连生请了来。

马连生进了屋,围着刘全转了两圈,点上三炷香,往炕沿上一坐,浑身一激灵,眼睛往上翻,嗓子眼里发出“咝咝”的声音——这是长仙上身了。

“刘全的女人,”那声音尖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男人阳寿到了。”

王氏腿一软,跪在地上。

“仙家,您行行好,救救他!他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还救了要饭的老头……”

“寿数是天定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那声音顿了顿,“不过……这刘全倒是个善人。这样,我替他求个情,让他多活三天,把后事交代明白。三天后,我来接他。”

说完,马连生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王氏哭得死去活来,可哭有什么用?

三

刘全迷迷糊糊烧了三天,到第三天夜里,烧忽然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媳妇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咧嘴笑了笑:“哭啥?我这不是好了?”

王氏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外面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紧不慢。

刘全心里忽然明白过来,那仙家说的话,不是假的。

他披上棉袄,下了炕,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黑,一个穿白。穿黑的脸像锅底,穿白的脸像敷了粉。两人手里都拿着铁链子,腰里别着哭丧棒。

刘全知道这是谁了。

黑无常,白无常。

“刘全,”白无常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全回头看了媳妇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他跟着两个鬼差往沟外走。奇怪的是,脚底下不沾地,走起来轻飘飘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城。

城门是黑的,城墙也是黑的,城门楼上挂着两个白灯笼,照得城门口惨白惨白的。城门两边站着几个鬼卒,青面獠牙,手里握着钢叉。

进了城,刘全看见街上人来人往,有卖东西的,有走路的,跟阳间没啥两样。只是这些人脸色都发青,走路都不出声。

白无常把他带到一座衙门跟前,对黑无常说:“你先带他进去,我去交差。”

黑无常点点头,领着刘全进了衙门。

大堂上坐着一个穿红袍的官员,生得面如锅底,眼似铜铃,正是阎王。

两边站着牛头马面,手里拿着铁索钢叉,凶神恶煞似的。

四

黑无常上前交了勾魂牌,阎王翻了翻生死簿,抬起头来看刘全。

“刘全,阳寿四十二载,今已期满。”阎王的声音嗡嗡的,像敲钟,“你在阳间可有什么话说?”

刘全跪在大堂上,低着头不说话。

他没啥说的。活了四十二年,没享过啥福,也没遭过大罪。磨豆腐、卖豆腐,娶个媳妇,没儿没女,日子过得稀松平常。

“没有?”阎王点点头,“那就……”

“大王!”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刘全抬头一看,从堂下跑上来一个人,穿着青布袍子,戴着四方巾,像个账房先生。

这人跑到堂前,扑通跪下:“大王,这人我认得!”

阎王低头一看:“哦?马库吏,你认得他?”

刘全仔细看那人,不认识。

“大王,”那马库吏说,“这人叫刘全,是卧虎沟的。去年春天,我在阳间落难,在土地庙檐下快冻死了,是他把我背回家,养了我半个月。要不是他,我早成孤魂野鬼了。”

刘全这才想起来——那个要饭的老头!

“你是……那个老大爷?”

马库吏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还是那张脸,可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哪像个要饭的?

“刘大哥,我不是人。”马库吏说,“我是阴间的库吏,去年办差路过卧虎沟,一时大意,被阳气冲了,差点魂飞魄散。要不是你救我,我这条鬼命就交代了。”

阎王听了,捋着胡子点点头:“原来如此。马库吏,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马库吏磕了个头:“大王,刘全在阳间是个善人。他这辈子没害过人,还救过我。求大王开恩,给他添几年阳寿。”

阎王沉吟不语。

这时,旁边一个判官模样的人凑过来,低声说:“大王,生死簿上刘全的寿数是定的,不好改……”

“改不得?”阎王看了他一眼,“生死簿是谁定的?”

判官愣了愣:“是……是您定的。”

“我定的,我就不能改?”阎王哼了一声,“再说了,刘全救的是阴间的库吏,这是对阴司有恩。阴司的人情,不该还?”

判官不敢说话了。

阎王想了想,对马库吏说:“这样吧,刘全救了你,这是你的私恩。你用自己的功劳抵他的阳寿,我不管。你自己说,该给他添多少年?”

马库吏想了想,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年。”

“五十年?”判官倒吸一口凉气,“你一个库吏,哪来这么大功劳?”

马库吏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账本,双手呈上:“大王明鉴,这是我在阴司当差一百三十年的功劳簿。每次办差、记账、查案,一笔一笔都记着。五十年阳寿,我用一百年的功劳抵,剩下的三十年功劳,够不够我养老的,我认了。”

阎王接过账本翻了翻,点点头:“是个实诚人。好,准了。”

五

阎王刚说完,忽然大堂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这人穿着黄袍,头戴金冠,生得慈眉善目,手里托着一个葫芦。

刘全一看,愣住了——这人的脸,跟他爹一模一样。

他爹死了二十年了。

“儿啊。”

那人喊了一声,刘全眼泪刷地下来了。

“爹!您怎么在这儿?”

刘全他爹叹了口气:“我死后到了阴间,因为生前修桥补路积了德,阎王赏我在后堂当差,管着阴间的药库。儿啊,你媳妇是不是一直没开怀?”

刘全点点头。

他爹从葫芦里倒出三颗药丸,递给马库吏:“这是阴间的子母丹,你让他带回阳间,夫妻各服一颗,剩下一颗埋在院当中,来年保准生个大胖小子。”

阎王看了,笑道:“老刘头,你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刘全他爹抹了抹眼泪:“大王见笑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阎王点点头,对刘全说:“刘全,你命好,遇上贵人了。去吧,回到阳间好好过日子。记住,多行善事,自有天佑。”

刘全给阎王磕了头,又给他爹磕了头,给马库吏磕了头。

白无常把他领出城,指着来路说:“往前走,别回头。”

刘全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无常已经不见了,那座黑城也慢慢隐在雾气里。

他再一回头,眼前是自己家的院子。

天已经亮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六

刘全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炕上,媳妇趴在炕沿睡着了。

他坐起来,浑身骨头节嘎巴嘎巴响,可心里透亮,身上也有劲儿了。

“他娘。”

王氏一激灵醒了,看见男人坐起来,愣了半天,哇地一声哭出来。

“你、你活了?”

“活了。”刘全笑了笑,“阎王爷不收我。”

他把阴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氏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说:“那药丸呢?”

刘全摸了摸怀里,还真有三颗药丸,乌黑锃亮,跟烧熟的豆子似的。

“爹给的,还能有假?”

夫妻俩按刘全他爹说的,一人吃了一颗,剩下一颗埋在院当中。

转过年来,王氏真怀上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刘全抱着儿子,想起阴间的事,跟做梦似的。

后来沟里人问他:“刘全,你那病咋好的?”

刘全嘿嘿一笑:“阎王爷请我喝了顿酒,又把我送回来了。”

没人信。

可马连生信。那天他来看刘全,围着转了八圈,嘴里念叨:“怪了怪了,明明阳寿尽了,咋又活了?你这人到底有啥门道?”

刘全也不解释,只说了句:“人在做,天在看。”

七

那年开春,那个要饭的老头又走了。

走之前,他在刘全家门口站了半天,冲屋里鞠了一躬,转身进了老林子。

刘全追出去,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后来有人问刘全:“那老头到底是谁?”

刘全摇摇头:“不知道。就是个要饭的。”

他媳妇在旁边撇撇嘴:“要饭的?你见过要饭的临走往炕席底下塞银元的?”

刘全愣了愣,回去翻了翻炕席,还真翻出五块大洋。

银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

“阴司有路,人心为凭。”

刘全看着纸条,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把那五块大洋兑了,在沟口修了一座小石桥,方便乡亲们过河。桥修好那天,他蹲在桥头抽了半天烟,望着老林子的方向,嘴里念叨:

“大爷,桥修好了,您要是路过,别忘了过来坐坐。”

没人应声。

只有山风呼呼地吹,吹得老林子的树梢哗啦啦响。

八

又过了二十年。

刘全的儿子刘柱儿娶了媳妇,生了娃,刘全当了爷爷。他把豆腐坊传给儿子,自己整天抱着孙子在沟里转悠。

那年腊月,刘全忽然病了。

这回病得不重,就是浑身没劲儿,躺着不想动。儿子要请马连生来看,马连生早死了,他儿子马小山接了班,也是个出马仙。

刘全摆摆手:“不用请。”

他媳妇急了:“你咋又犯倔?”

刘全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当天夜里,刘全做了个梦。

梦里他爹来了,还是那身黄袍,还是那个葫芦,冲他招招手:“儿啊,跟我走一趟。”

刘全问:“爹,去哪?”

他爹说:“阎王爷想你了,请你喝酒。”

刘全点点头,跟着他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媳妇正趴在炕沿上打盹,孙子躺在炕里头,睡得呼呼的。

“放心吧,”他爹说,“你还有三天阳寿,够你交代后事的。”

刘全醒了,把媳妇儿子叫到跟前,把后事交代明白。

三天后,他安安静静走了,脸上还带着笑。

出殡那天,沟里人都来了。马小山主持丧事,烧纸上香,一样没落下。正烧着,马小山忽然浑身一激灵,眼睛往上翻——长仙上身了。

“刘全的儿子听着,”那声音尖细,“你爹到了阴间,阎王爷亲自接的,安排在库房当差,跟他爷爷做伴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

说完,马小山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沟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啥。

后来有人问刘柱儿:“你爹到底有啥门道?阎王爷咋这么待见他?”

刘柱儿想了半天,说了句:“我爹说过,人在做,天在看。他这辈子,没害过人。”

九

卧虎沟的刘家豆腐坊,一直传到解放后。

后来刘柱儿的儿子进了城,当了工人,豆腐坊就关了。可沟里老人还记得,当年刘全那档子事。

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刘家人都会在院当中摆上三碗豆腐脑,点上三炷香。

说是供阎王爷的。

供阴间库吏的。

供那个要饭的老头的。

香烧完了,豆腐脑就端回来,大人孩子分着吃了。

有人问:“这豆腐脑有啥讲究?”

刘家人笑笑:“没啥讲究。就是记着,人活着,得对得起良心。”

卧虎沟的老林子还在,山风还在吹。

沟口那座小石桥,现在还在用。桥头的石头磨得光溜溜的,过路的人踩上去,咯噔咯噔响。

有人说,半夜走那座桥,有时候能听见有人说话。

问是谁。

没人答话。

只有山风呼呼地吹。

吹得老林子的树梢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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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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