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驱鲎

第1183章 驱鲎

一

我们那地界,靠着洪泽湖,水多,河汊子密得跟蜘蛛网似的。老人们常说,水里东西比陆上多,龙王爷的亲戚、淹死鬼的替身、成了精的老鳖,都在底下住着。

但要说最邪性的,还得是——鲎。

这东西,现在年轻人怕是没见过。老辈子人说,鲎长得怪,硬壳子,尾巴带刺,公母一旦配上对儿,公的就趴在母背上,到死都不下来。搁水里头,它能活;搁岸上,也能熬几天。阴气重。

民国二十六年,那年雨水大。湖西的陈塘村出了桩怪事。

陈塘村有个陈老憨,是个老实巴交的种地把式,四十岁上才娶上个寡妇,姓周,带过来个七八岁的丫头,叫小枣儿。周氏过门第二年,肚子鼓起来了,陈老憨乐得跟捡了狗头金似的,天天念叨要给老陈家续香火。

那年六月,洪泽湖涨水,淹了河边的老鳖滩。

老鳖滩是片乱石滩,平常不下雨的时候,村里人常去那儿摸鱼。涨水之后,水退了,滩上留下些水洼子。有天傍晚,陈老憨打那儿过,瞅见水洼子里趴着个东西,乌青乌青的,磨盘大小,硬壳子,尾巴拖老长。

是鲎。还是一对儿。

公的趴在母背上,母的已经死了,壳子都裂了缝,公的还在那儿趴着,尾巴一翘一翘的。

陈老憨不知道厉害,寻思着这玩意儿没见过,壳子硬邦邦的,兴许能卖钱。他脱了鞋,趟水过去,把那对死鲎拖上了岸,扛回家,扔在院子里。

周氏见了,吓了一跳:“这啥玩意儿?怪模怪样的。”

陈老憨说:“鲎。滩上捡的。母的死了,公的还活着。明儿我问问镇上收不收。”

周氏怀着身子,本不想沾这些,但见丈夫高兴,也没多说。

当天夜里,陈老憨睡得正沉,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哗啦,哗啦。

他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瞅。

月亮底下,那对死鲎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再瞅,院子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怪了。”他嘟囔一句,又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一看,那对鲎好好地还在原地。母的壳子裂得更开了,公的趴在上头,一动不动,也死了。

陈老憨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往深处想。他把鲎壳子剥下来,晾在墙根底下,肉埋了当肥料。

二

过了几天,周氏开始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老鳖滩上,水哗哗地往上涨,淹到脚脖子,淹到膝盖,淹到大腿根。水里头有个东西,乌青乌青的,硬壳子,尾巴带刺,从水底下慢慢升上来。

那东西背上还趴着一个。

两个。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肚子也鼓得老大,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弹,一拱一拱的,想把肚皮拱开。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陈老憨睡得死,呼噜打得震天响。

周氏不敢再睡,坐到天亮。

打那以后,周氏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肚子倒是正常地大,可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眶子陷进去,脸上没一点血色。村里老嬷嬷来看,说是胎气重,养养就好。可怎么养都养不好。

小枣儿那丫头,原先挺机灵,打那以后也变得蔫蔫的,老是蹲在院子里,盯着墙根底下那对鲎壳子发呆。有时候嘴里还念叨,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陈老憨去镇上请过郎中。郎中把了脉,说胎像倒是稳,就是这当娘的亏得太厉害,怕是生的时候难。

到了七月半,鬼节那天夜里,出事了。

三

那天夜里,天闷得跟蒸笼似的,一丝风都没有。

陈老憨一家早早睡下。睡到半夜,周氏突然惨叫一声,把陈老憨惊醒了。

他点上灯一看,周氏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哆嗦,手死死抓着床单,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房梁。

陈老憨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房梁上,趴着两个东西。

乌青乌青的,硬壳子,尾巴拖下来,一翘一翘的。

是那对鲎。

母的壳子裂了缝,公的趴在它背上。两个东西的眼睛,在昏黄的油灯底下,亮得跟鬼火似的。

陈老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都喊不出来。

这时候,小枣儿推门进来了。

那丫头光着脚,穿着个肚兜,站在门口,仰着脸看房梁上的鲎。她不害怕,还笑。

“爹,”她说,“它们说,娘肚子里那个,是它们的崽。”

陈老憨哆嗦着问:“啥……啥意思?”

小枣儿歪着头,像是在听谁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公鲎说,母鲎死之前,把崽下在水里了。你捡它们那天,娘去河边洗衣裳,那崽子就钻进娘肚子里了。它们来,是看着自己崽出世的。”

陈老憨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他想起来了。捡鲎那天,周氏是去河边洗衣裳来着,回来还说水凉,肚子有点不舒服。他没当回事。

他抬头看房梁,那对鲎还在那儿趴着,公的尾巴一翘一翘的,像是在数时辰。

周氏又惨叫一声,羊水破了。

四

接生婆是老孙婆子,住在村东头,给人接生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回,她见着了。

她进陈老憨家的时候,周氏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喘,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是有水。老孙婆子洗手,上炕,一摸肚子,脸就变了。

“这不对啊。”她说,“胎位正得很,咋就下不来呢?”

她凑近了瞅,瞅见周氏的肚皮上,有一块一块的青斑。那青斑还在动,慢慢往一块儿聚,最后聚在肚脐眼周围,成一个圆圈。

老孙婆子心里咯噔一下。

她年轻时候听老人说过,这叫“鲎抱脐”。水里头那些东西,要借人胎出世,就会在娘肚子上留下印记。等时候到了,肚脐一开,里头出来的不是孩子,是别的东西。

她二话不说,跳下炕就往外跑。

“老孙婆子!你别走!”陈老憨在后头喊。

老孙婆子头也不回:“这事儿我管不了!你快去找刘瞎子!”

刘瞎子是陈塘村北头住的半瞎子,平时给人算算命、看个风水,据说有些道行。他不是真瞎,是小时候生过病,坏了眼睛,模模糊糊能看见人影,看不太清。

陈老憨去请他的时候,刘瞎子正坐在院子里乘凉。听完陈老憨的话,他叹了口气。

“你呀,你呀。”他说,“那东西你都敢往家扛,不要命了?”

陈老憨扑通跪下:“刘叔,您救救孩子娘!”

刘瞎子站起来,进屋摸出个布包,背在身上,跟陈老憨往家走。

走到半道上,刘瞎子突然站住了。

“不对。”他说,“你听听。”

陈老憨竖起耳朵听。

夜风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哗啦,哗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游,泼剌,泼剌。

往陈老憨家那个方向去的。

五

刘瞎子和陈老憨赶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对,不是人。

是鲎。

大大小小的鲎,从院子门口一直排到屋门口。大的有磨盘大,小的有碗口大。公的背着母的,母的拖着公的,一对一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月光底下,那些硬壳子泛着青幽幽的光,尾巴一翘一翘的,像是在行礼。

没人敢进屋。

屋里,周氏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听不出是人是鬼。

刘瞎子站在院子门口,眯着眼往里瞅。他眼睛不好,可这时候,他看见的东西比谁都清楚。

他看见那些鲎的壳子上,都坐着一个小孩儿。

白白胖胖的小孩儿,光着身子,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嘴,光秃秃一张脸皮。那些小孩儿都趴在母鲎的壳子上,公鲎背着母鲎,母鲎背着小孩儿,一重一重,跟叠罗汉似的。

刘瞎子的腿软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邪性的东西,可这个阵仗,他没见着过。

他掏出布包,摸出三根香,点着,插在院门口的地上。

香火头亮了一下,灭了。

他又点着,又灭了。

再点,再灭。

刘瞎子的手开始抖。他转头对陈老憨说:“老弟,这事儿我扛不住。得去请人。”

“请谁?”

“湖西,马家渡,老余头。”

六

老余头叫余得水,马家渡人,是个使船的把式。但他出名不是因为使船,是因为他会“走水”。

走水这行当,现在没人提了。老辈子时候,走水的人专门跟水里东西打交道。哪家有人淹死了,尸首捞不上来,去请走水的;哪段河里出了水怪,祸害人畜,去请走水的;哪条船在水上撞了邪,转不出来,也去请走水的。

余得水他爹就是走水的,传给他一些本事。他不靠这个吃饭,可乡里乡亲有事,他去帮,从不收钱。

刘瞎子上门的时候,余得水正在修船。听完刘瞎子的话,他把手里的斧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那对鲎,是老鳖滩来的?”他问。

“是。”

“老鳖滩那地方,早年是个乱葬岗。后来河道改了,淹了,才成的滩。底下埋着的人,没几个善终的。”

余得水站起来,进屋拎出个木箱子,跟刘瞎子上了船。

船顺着河往陈塘村走。那天晚上没月亮,河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船头一盏马灯晃悠。余得水摇着橹,刘瞎子坐在船头,谁也没说话。

船走到一半,刘瞎子突然说:“老余,你听。”

余得水停下来。

河面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哗啦,哗啦。泼剌,泼剌。

四面八方都是。

余得水往河里看。马灯的光照在水面上,能看见河底。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对一对的,往同一个方向爬。

公的背着母的。

“它们在赶路。”余得水说。

“去哪儿?”

“陈塘村。”

七

余得水和刘瞎子赶到陈老憨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院子里的鲎更多了。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一对一对,密密麻麻,把路都堵死了。那些鲎一动不动,尾巴翘着,对着陈老憨家的屋子。

屋里的周氏已经没声了。

余得水站在院子门口,把木箱子打开。箱子里头有几样东西:一个葫芦,一截红绳,一沓黄纸,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他拿出那刀,在自己手指头上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点在眉心。

然后他眯起眼,往屋里看。

他看见的东西,比刘瞎子看见的还清楚。

他看见周氏躺在床上,肚子已经开了。肚子里爬出来的不是孩子,是个鲎崽子,乌青乌青的,壳子还没长硬,软塌塌的,趴在周氏身上。周氏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盯着房梁。

房梁上,那对鲎还在。公的背着母的,母的壳子裂开,里头爬出无数个小鲎崽子,顺房梁爬下来,爬到周氏身上,爬到那个先出来的鲎崽子身上,一层一层,叠起来。

屋子里,床上,地上,到处都是鲎。

而那些鲎的壳子上,都坐着一个没有脸的小孩儿。

余得水深吸一口气,回头对刘瞎子说:“帮我个忙。”

“你说。”

“我进去之后,你守住门口。不管听见什么,别进来。三炷香工夫,我要没出来,你就把这葫芦扔进去,然后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刘瞎子接过那个葫芦,掂了掂,里头有东西在晃,像水,又不像是水。

“这是啥?”

“我爹留给我的。走水的人最后用的东西。”

余得水说完,推开门,进去了。

八

门在余得水身后关上。

刘瞎子站在门口,点着三根香,插在地上。香火头亮着,这回没灭。

他竖起耳朵听。

屋里先是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传出余得水的声音,念叨着什么,听不清词儿,调子一高一低,像是唱,又像是念经。

然后,屋里开始有别的动静。

哗啦,哗啦。泼剌,泼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无数的鲎在爬,在游,在往一块儿挤。

再然后,是余得水的喊声。

不是念经,是喊,是骂。

“你们这些没脸的东西!活着的时候没得好死,死了还要祸害人!老鳖滩淹了你们,是你们的命!你们找替身,找错了地方!这家人欠你们的吗?!”

刘瞎子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撞门。嘭,嘭,嘭。门板一颤一颤的,随时要裂开。

他低头看那三炷香,刚烧了一炷。

第二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屋里的动静突然停了。

静得跟坟地一样。

刘瞎子心里发毛,攥紧了手里的葫芦。

第三炷香快烧完的时候,门开了。

余得水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手里提着那把锈刀,刀刃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

“完了?”刘瞎子问。

余得水摇摇头,往旁边一让。

刘瞎子往屋里看。

周氏躺在床上,已经死了,肚子合上了,干干净净。床上的那些鲎,地上的那些鲎,房梁上的那对鲎,全没了。

只有一个东西,趴在屋子中间的地上。

是个鲎崽子。壳子还没长硬,软塌塌的,乌青乌青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余得水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个鲎崽子。

“它们的王。”他说,“这些东西从老鳖滩来,就是为了送它出世。那些没脸的小孩儿,是早年间淹死在那儿的冤魂。它们附在鲎身上,等着借人胎转世。这个崽子要是活下来,往后这地方,就得年年闹鲎灾。”

刘瞎子问:“那咋办?”

余得水没吭声,提起刀。

刀举起来,还没落下,院子里突然有动静。

那些密密麻麻的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它们堵在院门口,堵在窗户底下,堵在墙头上,一对一对,层层叠叠,尾巴翘着,对着屋里。

它们不动,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

余得水的手停在空中。

他看那些鲎。那些鲎看他。

过了很久,他把刀放下了。

“你们想保它?”

那些鲎没动,也没出声。

余得水叹了口气,从箱子里拿出那个葫芦,拔开塞子,把里头的东西倒在那个鲎崽子身上。

是水。清亮亮的,什么味都没有。

那鲎崽子被水一浇,壳子慢慢变硬了,颜色也从乌青变成了青黑。它动了动,开始爬,慢慢往门口爬。

爬过门槛,爬下台阶,爬进院子里。

那些鲎让开一条路,让它爬过去。它爬在最前头,公的背着母的,跟在它后头,一对一对,排成长队,往村外爬。

往老鳖滩的方向爬。

九

天亮了。

太阳出来,照在陈老憨家的院子里。那些鲎已经走干净了,地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周氏的尸首,陈老憨请人收敛了,埋在后山。肚子里的那个东西,没了。

小枣儿那丫头,从那以后变得不爱说话。有时候她会一个人跑到老鳖滩去,坐在石头上,往水里看。问她看啥,她不说。

后来有人看见,老鳖滩的水底下,多了一群小鲎崽子。那些崽子壳子青黑,长得比一般的鲎快,没几年就长成了磨盘大。其中有一只最大的,壳子顶上有一块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浇过。

有人说,那是余得水当年倒的那葫芦水烫的。那葫芦里装的,是他爹的骨灰泡的水。走水的人死了,骨灰撒在河里,魂就守住了那段水路。余得水他爹,当年就是在老鳖滩那一带淹死的。

余得水从那以后不再走水。有人去请他,他就说,老了,干不动了。

刘瞎子问他:“那天晚上,你在屋里到底干了啥?”

余得水笑笑,没说。

陈老憨后来续了弦,又生了两个儿子。可他到死都没忘那天晚上的事。每年七月半,他都去老鳖滩烧纸,烧给周氏,也烧给那些不知道有没有脸的东西。

至于那对鲎壳子,他早就烧了。烧的时候,火里头噼里啪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

叫得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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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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