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河神

第1244章 河神

一

民国二十三年入秋,清河镇上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

周济民从县上回来,天已经擦黑。他提着个藤条箱,箱子里装着几本旧书和两包点心,是他托人从省城捎来的。走到镇口石桥的时候,他停住了。

桥头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背对着他,正往桥下看。周济民走近了,才看见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是谁。

“老先生,天黑了,该回家了。”

那人回过头来。

周济民一愣——是镇东头教私塾的吴老先生。吴老先生今年六十多了,在镇上教了四十年书,周济民小时候还跟他念过两年《论语》。

“是济民啊。”吴老先生笑了笑,“我在这儿看看水。”

周济民往桥下看了一眼。清河的水不深,这会儿落了秋,水流得缓,能看见水底的石子。他看不出有什么好看的。

“您早点回去,夜里凉。”

吴老先生点点头,却没动。周济民也不好再说什么,提着箱子过了桥。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桥头已经没人了。

他也没往心里去,只当老先生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镇上就传开了消息:吴老先生昨晚没了。

周济民赶到吴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吴老先生的儿子吴有福红着眼圈,正在给来吊唁的人还礼。

“昨儿下午还好好的,”吴有福哑着嗓子说,“吃了晚饭,说出去走走,回来就躺下了。半夜我听见动静,进去一看,人已经不行了。”

周济民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昨晚在桥头看见吴老先生的事。

二

吴老先生的后事办得简单。他在镇上教了一辈子书,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跟他念过书,来送他的人排到了镇口。

出殡那天,周济民帮着抬棺。走到石桥的时候,抬棺的几个人都觉着肩上一轻。

“怪了,”前头抬杠的王大膀子说,“怎么突然轻了?”

周济民也觉着奇怪。吴老先生身子骨不轻,这一路抬过来,肩膀都压得生疼。可到了桥上,那棺材就像突然没了分量似的,轻飘飘的。

过了桥,分量又回来了。

这事在镇上传了几天,后来也就没人提了。

过了头七,吴有福来找周济民。他脸色发白,眼眶发青,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

“济民,我爹托梦给我了。”

周济民给他倒了杯水:“慢慢说。”

吴有福握着杯子,手在抖:“我爹说他没走。他说他在桥底下。”

周济民皱起眉头。

“不是那个意思,”吴有福连忙摆手,“他不是说尸首在桥底下,他说……他说他成了桥底下的神。”

周济民愣住了。

吴有福又说:“他说他那天晚上去桥头,是河神来找他。河神说自己在那边缺个帮手,问他愿不愿意去。我爹说愿意。然后就没了。”

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记得你爹出事那天晚上,是什么时候?”

吴有福想了想:“亥时三刻左右。”

周济民心里算了算——他在桥头看见吴老先生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亥时。

三

这事要是别人说的,周济民也就当个笑话听了。可吴有福这人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没说过瞎话。再说了,哪有儿子编排自己老子死了当神的?

周济民把这事记在心里,没往外说。

过了半个月,镇上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货郎挑着担子,走到石桥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放下担子,对着桥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旁边磨坊的老陈看见了,问他:“你干啥呢?”

货郎说:“这桥下有神。”

老陈笑了:“有啥神?我在这桥上走了几十年,也没见过。”

货郎摇摇头:“您看不见。我跑江湖的,走南闯北,见过些东西。这桥下头有座庙,庙里坐着个穿灰长衫的老先生,手里拿着书。”

老陈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起吴老先生。

货郎又说:“那老先生和善,刚才还冲我点了点头。”

老陈回去就把这事跟周济民说了。周济民听完,半天没吭声。

四

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

那年雨水多,入夏之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清河的水涨得快漫到桥面了。镇上的人都在担心,怕这老石桥撑不住。

那天夜里,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周济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他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口站着个人,浑身湿透了。周济民借着油灯一看,是镇上的刘老砍。

刘老砍六十多了,是个老筏子客,年轻时候在黄河上放筏子,水性好得出奇。后来老了,回了老家清河镇,靠打鱼为生。

“济民,”刘老砍的声音在发抖,“我见着吴老先生了。”

周济民把他让进屋,倒了碗热水。

刘老砍捧着碗,手还在抖:“今儿晚上雨大,我担心河边那几条船,就去看了看。走到桥头,就看见桥底下站着个人。”

“谁?”

“吴老先生。”刘老砍喝了一口水,“他还穿着那件灰长衫,站在水里头,水到他膝盖那儿。我吓了一跳,问他:吴先生,您怎么在这儿?他冲我摆摆手,说:老砍,你回去告诉镇上的人,今晚别出门。有东西要过桥。”

周济民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刘老砍摇摇头:“他没说。他说完就不见了。我吓得腿都软了,爬着回来的。”

周济民想了想,问:“你回来的时候,路上看见什么没有?”

刘老砍说:“没有。就是雨大,看不清。”

周济民站起身:“我去敲钟。”

镇上的钟是口老钟,挂在祠堂前头,平时只有大事才敲。周济民是镇上为数不多念过书的人,又是族长的侄子,说话有些分量。

他冒着雨跑到祠堂,敲响了钟。

钟声在雨夜里传出很远。镇上的人陆续起来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聚到祠堂里。

周济民把刘老砍的话说了一遍。有人信,有人不信。

不信的人说:“刘老砍年纪大了,眼花,看错了。”

信的人说:“吴老先生托梦给他儿子的事,你们忘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动。

众人跑出去一看,只见石桥那边,河水翻滚着,像是开了锅似的。借着闪电的光,能看见水里头有东西在动。

黑压压的一片。

周济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鱼。

数不清的鱼,大的小的,黑压压一片,正从桥底下穿过。它们逆着水流往上走,挤挤挨挨,把整条河都堵满了。

“我的老天爷,”有人喊,“这是鱼过龙门!”

清河镇的老人都知道,鱼过龙门是百年难遇的事。传说只有发大水的年份,河里的鱼才会成群结队往上走,去找那道传说中的龙门。可龙门在哪里,没人知道。

鱼群过桥,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最后一条鱼游过去,河水忽然就平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人们跑到桥头去看,发现桥安然无恙,连一块石头都没掉。

只是在桥墩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是爪子挠的。

五

这事过后,镇上的人再路过石桥,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周济民有一次夜里经过桥头,忍不住往桥下看了一眼。

月亮很亮,照得河面白花花的。他看见桥墩旁边站着个人,灰长衫,背着手,正往河里看。

周济民没敢出声。

那人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是吴老先生。

周济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老先生指了指桥面,又指了指他,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桥墩里。

就那么走进去了,跟进门似的。

周济民站在桥头,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了家,在灯下写了一封信,寄给了在省城念书的儿子。信上只有一句话:

“做人要厚道,做事要对得起良心。河神看着呢。”

六

又过了些年。

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清河镇遭了难。一队鬼子兵进了镇,烧了半个镇子,还要把石桥炸了。

那天下午,鬼子在桥墩上绑了炸药。

引线点着的时候,忽然起了风。那风来得怪,从河面上刮过来,打着旋儿,把引线上的火吹灭了。

鬼子又点了一次,风又吹灭了。

第三次,鬼子学乖了,派了两个人挡着风。这回引线点着了,火苗子顺着引线往炸药那边蹿。

就在这时候,河里忽然翻起一个浪头。

那浪头不高,也就一人来高,却直直地拍在桥墩上,把炸药包拍进了河里。

鬼子头目气得哇哇叫,让人下去捞。可那河水忽然就浑了,浑得什么也看不见。下去了三个人,一个都没上来。

鬼子头目不信邪,又要派人下去。这时候,桥头忽然起了雾。

大夏天的,起什么雾?

雾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鬼子们慌了神,挤在一起不敢动。

雾里头,有人说话。

那声音苍老,却不急不缓:“这里是教书先生的地方,不是杀人的地方。回去吧。”

鬼子们吓坏了,乱成一团,等雾散了,撒腿就跑。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鬼子来过清河镇。

七

解放后,镇上修了新桥,老石桥就没人走了。

有一年大旱,清河的水都快干了,河床露出来一大片。有人去河滩上挖沙子,在老桥的桥墩底下,挖出了一块石碑。

碑不大,也就两尺来高。上头刻着几个字:

“清河镇吴公讳文达之位”

周济民那时候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他拄着拐杖去看那块碑,看了半天,说:“吴老先生的名字,原来叫文达。”

旁边的人问:“吴老先生是河神?”

周济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济民做了个梦。梦里吴老先生还是那件灰长衫,站在桥头冲他招手。

周济民走过去,吴老先生说:“济民,你帮我个忙。”

“您说。”

“那块碑,麻烦你帮我埋回去。我不爱让人看见。”

周济民点点头。

吴老先生又说:“我在底下挺好,有几个学生陪着,不寂寞。”

周济民问:“什么学生?”

吴老先生笑了:“都是些落水的娃娃。我教他们念书,念《三字经》《百家姓》,念完了,就送他们去投胎。”

周济民醒过来,天亮就去把那块碑埋回了原处。

后来清河发了几次大水,都绕着老石桥走。镇上的人说,那是吴老先生在底下护着。

再后来,周济民也走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老石桥那边亮了一下,像是有盏灯,在桥墩旁边晃了晃。

第二天,那盏灯就不见了。

尾声

如今清河镇的老石桥还在。

桥面上长满了草,桥墩上爬满了青苔。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喜欢在桥下摸鱼,老人就坐在桥头乘凉。

有不懂事的孩子问:“这桥叫啥名?”

老人说:“没名。”

孩子问:“那桥底下住着谁?”

老人抽一口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河水,慢慢地说:

“住着个教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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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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