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糖衣下的乱码

赵明的脸在抽搐。

不是那种痛苦的扭曲，而是像两张面具在同一张脸上争夺控制权。左半边脸还是那个总是皱着眉、满嘴丹药配比的严谨丹师，右半边脸却挂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孩童般的嬉笑。

那笑意里透着一股甜腻的残忍。

“嘻嘻……苏先生，您不吃糖吗？”

那声音尖锐、失真，像是老旧留声机划过唱片的杂音，从赵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苏云舟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眨眼。

但他藏在袖口里的手，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在计算。

赵明是筑基后期圆满，半步金丹的修为。一旦动手，在这个狭窄的走廊里，溢散的灵力风暴能在三秒内把林小草撕成碎片，把苏云舟震成内伤。

“退后。”

苏云舟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下雨了”。

他身后的林小草已经吓得腿软，但听到这两个字，她本能地执行了指令，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后挪动。

“想走？”

“赵明”歪了歪头，脖颈处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他脖子上那些像蚯蚓一样隆起的暗红色血管疯狂蠕动，那个“?”的符号在他喉结处忽明忽暗，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吃了糖，就是好朋友哦。”

他抬起手。

原本修长、满是药香的手指，此刻指尖发黑，指甲暴涨三寸，滴落着黑色的粘液。

那不是毒。

那是高度浓缩的罪业污染，被某种逻辑强行压缩成了液态。

“轰！”

一道紫色的火光从“赵明”掌心喷涌而出，不是炼丹的文火，而是狂暴的炸炉之火。

火光瞬间吞噬了走廊。

“趴下！”

苏云舟一把将还没退远的林小草按倒在地。

他没有用灵力护盾硬抗。

在火光亮起的零点一秒，他左手抛出了三枚刻着符文的铁片。

铁片没有在这个世界修真常识的“生门”或“死门”落地，而是以一个极度刁钻的角度，撞击在走廊两侧的墙壁突起上，然后反弹，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力场。

声波干涉。

这是苏云舟在微光一号上模拟过无数次的物理防御模型。

“嗡——”

剧烈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那狂暴的紫色火焰撞上这层无形的声波墙，竟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碎了，化作漫天火星散开。

虽然挡住了致命一击，但声波的反震还是让苏云舟喉头一甜。

他强行咽下涌上来的血沫。

“小周在哪？”他盯着“赵明”，冷冷地问。

“小周？”

“赵明”再次发出那种尖锐的嬉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小周在做饭呀。这里只有我……和新的赵明。”

说完，他猛地张大嘴巴。

下巴脱臼般垂落。

无数黑色的、像是文字又像是虫子的东西，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密密麻麻地冲向苏云舟。

那是实体化的“指令”。

只要沾上一星半点，苏云舟的识海就会瞬间被这庞大的垃圾数据冲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一声暴虐至极的狼嚎，击碎了夜空的宁静。

食堂后厨的墙壁瞬间粉碎。

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腥风，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撞在了“赵明”身上。

黑月狼王。

他回来了。

这头此时处于极度暴怒状态的狼妖，根本不管什么法术不法术，两只巨大的狼爪死死按住“赵明”的肩膀，把他硬生生钉在地上。

“敢在老子的地盘搞鬼！”

狼王张开血盆大口，对着“赵明”的脑袋就咬下去。

“别杀他！”苏云舟厉声喝止。

狼王的獠牙停在“赵明”鼻尖一寸处，口水滴在赵明扭曲的脸上。

“他不是内鬼！他是被劫持了！”苏云舟飞快地冲过去，手里捏着三根银针——那不是普通的银针，而是经过功德液浸泡、又刻录了“阻断逻辑”的特制针。

“按住他！”

狼王虽然暴躁，但对苏云舟的命令还是执行了。他四肢发力，近千斤的妖躯像座山一样压制住赵明的挣扎。

苏云舟看准机会。

第一针，刺入眉心神庭穴。阻断意识中枢。

第二针，刺入后颈大椎穴。切断躯体神经。

第三针，也是最险的一针，直接刺入了那个不断闪烁的“?”符号中心。

“嗤——”

像是一桶冰水浇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赵明的身体剧烈一挺，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来。

那些在他皮肤下游走的暗红色纹路，不甘心地扭曲了几下，慢慢隐没。

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狼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早起鸟儿的鸣叫。

“结……结束了？”林小草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灰土。

“没有。”

苏云舟看着昏迷不醒的赵明，又看向几米外那个食堂的大门，脸色比刚才面对火焰时还要难看。

“这只是个开始。”

他迈过地上的碎石，走向食堂后厨。

狼王化为人形，阴沉着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半死不活的赵明。

后厨很大。

几十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那是为净土一千八百多人准备早餐的地方。

此时，最中间的那口大锅下，火还烧得正旺。

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四溢。

而在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瘦小的少年，穿着灰色的学徒短打，左手拿着巨大的木勺，正在机械地搅动着锅里的粥。

是小周。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也没有攻击。

只是依然保持着那个搅动的动作，一下，一下。

“沙沙……咔哒。”

木勺撞击锅边的声音，和铁背熊描述的刻刀声一模一样。

苏云舟走近几步。

他看清了。

小周的手里，除了木勺，还捏着一块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正在受热融化，黑色的汁液顺着木勺，一滴一滴地滴进雪白的米粥里。

每滴入一滴，那白粥并没有变黑，反而变得更加晶莹剔透，散发出一股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想吞口水的甜香。

“别动。”苏云舟轻声说。

小周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年轻的、总是带着讨好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五官。

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五官。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被那黑色的糖浆糊住了，凝固成了一个平滑的黑色平面。

而在那个平面上，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刻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笑脸符号：

:)

“大家都饿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起。

不是小周说的，是他身上那个“印记”在震动共鸣。

“吃吧。”

“吃了，就不痛苦了。”

“吃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苏云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向那口巨大的锅。

那不是粥。

那是一锅正在沸腾的、足以感染整个净土的“思想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