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山林之恋
秋天的一个傍晚,郭春海从山里回来,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坐到炕上。乌娜吉把饭端上来,一家人围坐着吃饭。郭安和郭小雪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郭小海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郭春海吃着饭,突然说了一句:“乌娜吉,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进山采药?”
乌娜吉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着郭春海,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咋不记得。”她放下筷子,笑了,“那会儿我刚来林场,啥都不会,跟你进山采药,吓得腿都软了。”
郭安和郭小雪同时抬起头,眼睛亮了。他们从来没见过父母说这些事,好奇得很。
“妈,您快讲讲!”郭安说。
乌娜吉看了看郭春海,郭春海点点头,笑了。
“那还是你爸在林场当狩猎队长的时候。”乌娜吉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慢慢讲了起来,“我刚从老家来,啥都不懂,山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认识。你爸说要带我进山采药,我说行,就跟着去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出发了。你爸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我走得慢,你爸也不催,放慢脚步等我。”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一片老林子。树又高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都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松脂的香味。我有点害怕,拉着你爸的衣角,不敢松手。”
郭安笑了:“妈,您还怕过?”
“怕。咋不怕?那是我第一次进深山老林,一个人都不认识,连路都不认识。要不是你爸在前面,我早跑回去了。”
郭春海笑了,夹了一块肉放进乌娜吉碗里。
乌娜吉吃了肉,继续讲:“你爸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找药材,找到了就挖出来,给我看,教我认。这是黄芪,这是党参,这是五味子,这是刺五加。我一样一样地记,但记不住,总是记混。你爸不烦,一遍一遍地教,直到我记住为止。”
“走到一处山坡上,你爸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指着地上说,‘棒槌’。我吓了一跳,以为咋了。他说,‘发现人参了’。他拴上红绒线,磕了头,开始挖。我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他挖了半个多时辰,挖出一棵四品叶的人参,黄白色的,有手指粗,直溜溜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挖人参,觉得又神奇又吓人。神奇的是,一棵草底下能长出那么值钱的东西;吓人的是,挖参的规矩那么多,一步都不能错。”
郭安问:“妈,您后来学会认药材了吗?”
“学会了。你爸教了我好几年,一样一样地认,一样一样地记。黄芪叶子像椭圆,党参叶子像五角星,五味子果子红彤彤,刺五加叶子像手掌。慢慢就记住了。”
郭小雪问:“妈,您第一次进山,最怕啥?”
“最怕蛇。”乌娜吉笑了,“那天在一条溪边,我看到一条蛇,从草丛里蹿出来,吓得我尖叫了一声,抱住你爸的胳膊不撒手。你爸说,‘别怕,这是乌梢蛇,没毒’。我说,‘没毒也怕’。他说,‘没事,有我在’。”
郭安和郭小雪都笑了。
郭春海喝着酒,听着乌娜吉讲,嘴角带着笑。那些事,他记得比乌娜吉还清楚。那天乌娜吉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小背篓,跟在他后面,像只小绵羊。她怕蛇,怕蜘蛛,怕毛毛虫,看到啥都怕,但又不敢说,怕他笑话。他故意走在前面,让她拉着自己的衣角,一步一步地走。那种被依赖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爸,您第一次见我妈,是啥时候?”郭安问。
郭春海放下酒杯,想了想,说:“你妈刚来林场那天。老孟场长把她带到我家门口,说这是新来的职工家属,在你家住。你妈穿着花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乌娜吉脸红了:“你那时候凶得很,脸上连个笑都没有,我哪敢看你?”
“我那不是凶,是紧张。”郭春海笑了,“我那时候也没见过啥世面,跟个女的说话都脸红。”
郭安和郭小雪笑得前仰后合。
“爸,您还会脸红?”郭安笑着问。
“咋不会?我也是人。”
郭小雪问:“妈,您觉得我爸啥时候最好?”
乌娜吉想了想,说:“他带我去采药的时候最好。他教我一棵一棵地认药材,那耐心劲儿,不像平时那样不爱说话。他跟我说,‘这山里的东西,只要你认识它,它就是你的;你不认识它,它就是别人的’。这话我一直记着。”
郭春海看着乌娜吉,心里暖洋洋的。这个女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刚来的时候啥都不会,连烧火做饭都要学。现在,她啥都会了,酸菜腌得好,咸菜腌得香,干菜晒得透,饭做得好吃,孩子带得好,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郭安趴在炕桌上,听着父母讲过去的事,心里觉得很温暖。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父亲进山,走不动了,父亲背着他走了一路。他想起父亲教他认脚印、认药材、打枪、挖参,一样一样地教,一遍一遍地讲,从不嫌烦。他想起父亲在风雪夜里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回林场,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趴下”。他想起父亲在悬崖边上,悬在半空中,说“安儿,别松手”。
“爸,您第一次带我进山,是啥时候?”他问。
郭春海想了想,说:“你五岁那年。带你去北沟采药,你走不动了,我背你回来的。你在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郭安脸红了。郭小雪在旁边笑他:“哥,你还有这时候?”郭安瞪了她一眼:“谁小时候不这样?”
郭春海笑了:“你那时候可沉了,压得我肩膀疼。但你睡得很香,还打呼噜。”
郭安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吃饭。
郭小雪又问:“妈,我爸跟您说过啥好听的话没有?”
乌娜吉想了想,笑了:“你爸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说的最好听的话,就是‘今天打了头野猪,够吃好几顿了’。”
郭春海笑了,夹了一块肉放进乌娜吉碗里:“多吃点,别光说话。”
乌娜吉看着碗里的肉,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暖暖和和的。
郭安趴在炕桌上,看着父母,心里想,他们年轻的时候,也跟自己一样,有过害怕,有过紧张,有过脸红。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一起过日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不容易。
“爸,妈,你们以后还会一起进山吗?”他问。
“会。”乌娜吉说,“等小海大了,我带他进山,教他认药材。”
“我也去。”郭小雪说。
“都去,都去。”郭春海笑了。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郭小海趴在小枕头上,小脸埋在枕头里,口水流了一小片。郭安和郭小雪也睡了,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被子蹬到了脚底下。
乌娜吉给他们盖好被子,亲了亲他们的脸蛋,走到外屋。郭春海还坐在炕沿上,抽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一颗红色的星星。
“春海,还不睡?”
“就睡。”
乌娜吉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谁也不说话。
“春海,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在山上过夜?”
“记得。那次去北沟采药,走远了,回不去了,在山洞里住了一宿。”
“那晚你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了啥?”
“说你家的事,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爹带你进山的事。那是我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
郭春海笑了:“你那时候话也多,问这问那的,问得我都烦了。”
“你烦了?你那晚不是挺高兴的吗?”
“高兴。那晚最高兴。”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得很。
“春海,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
“是。越过越好。”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郭春海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搂着乌娜吉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一坐,就是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