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进山寻鹰
日子一天天暖起来。二月末的狍子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路边的黑土露出来了,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泥。背阴的地方还有些残雪,像一块块脏棉花贴在墙根底下,脏兮兮地等着晒化。风也不像先前那么硬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扎人。树枝上冒出了米粒大的芽苞,远看光秃秃的,近看已经有了绿意。麻雀多了起来,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啄食鸡食盆里剩下的苞米碴子。
郭小海每天都在盼。盼雪化,盼天暖,盼刘爷爷来。他天天早上起来先跑到院子里看一看,看看榆树发芽了没有,看看屋檐的冰溜子化了没有,看看远处的老黑山变绿了没有。大黑、二黄、小花跟着他跑,三只狗已经长大了不少,骨架撑开了,毛色亮堂堂的,不像刚来时那么怯了,看到生人就汪汪叫,护院的劲头足得很。郭小海每天遛它们两遍,口令练得比郭春海教的还熟,不许动,三只狗一听就会,比郭小海背课文还快。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刘满仓来了。老人穿着一件旧蓝布棉袄,头上戴着那顶破皮帽,手里拄着一根自制的木拐杖。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三只狗先是叫了两声,认出了他,又摇着尾巴迎上去,围着他的脚转。刘满仓弯下腰摸了摸大黑的头,说长这么大了,又摸了摸二黄和小花,点了点头。
春海,刘满仓直起腰,朝屋里喊了一声,后天进山,找鹰窝。
郭春海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枪的布。他擦了擦手,问:雪化干净了?
差不多了。刘满仓说,山阳坡化得早,鹰窝一般搭在向阳的崖壁上,这会儿该下蛋了。再晚就孵出来了,不好掏。
郭小海从屋里冲出来,拉着刘满仓的衣角:刘爷爷,我也去!
刘满仓低头看着他,笑了:你太小了,山路远,走不动。来回得走一整天的路,翻好几道梁子,你腿短,跟不上的。
郭小海又嘟嘴了,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他扭着身子说:我能走!我走得动!我天天跟着狗跑圈,跑得可快了!
刘满仓看了看郭春海,郭春海摇了摇头。刘满仓蹲下来,拍了拍郭小海的肩膀:孩子,不是不带你,是真的太远了。山路不好走,沟沟坎坎的,一不小心就摔了。等你再大几岁,让你哥带你去。
郭小海不说话了,低着头,用脚尖踢地上的泥巴。他踢了几下,又抬起头,看着刘满仓,眼睛亮晶晶的:那刘爷爷,你回来给我讲讲,鹰窝长啥样。
刘满仓笑了:行,回来给你讲。
乌娜吉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刘满仓。刘大爷,喝口茶暖和暖和。刘满仓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还给乌娜吉。乌娜吉看了看郭小海,说小海,别嘟嘴了,等你长大点再去。郭小海还是嘟着嘴,但没说什么了。
刘满仓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把进山的路线跟郭春海说了说——从狍子屯往北走,翻过三道山梁,过一条溪流,再走一个多时辰,有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崖壁朝南,高有十几丈,上面有几个鹰窝,他年轻时在那里见过海东青的窝。他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带绳子,带干粮,带水,穿厚点,崖壁上风大。郭春海一一记下了。
刘满仓走后,郭小海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大黑趴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像是在问他怎么了。郭小海摸了摸大黑的头,说:大黑,他们不让我去。大黑舔了舔他的手。二黄也凑过来了,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小花蹲在他前面,歪着头看他。三只狗围着他,像是在安慰他。
郭安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小海,别不高兴了。山里有蛇,有熊,有野猪,你现在还小,真去了会有危险。等过两年你大了,我带你去。
郭小海抬起头,看着郭安:哥,鹰窝真的有那么远吗?
郭安说,我上次跟爸去北沟,走了一上午才到。鹰嘴崖比北沟还远,得走大半天。
郭小海想了想,又问:鹰窝长啥样?
我也没见过。郭安说,但刘爷爷说了,是用树枝和枯草搭的,在崖壁的凹陷处,有一米多宽。两只小鹰挤在里面,灰白色的,毛茸茸的。
郭小海想象着那个画面——高高的崖壁上,一个用树枝和枯草搭的窝,两只小鹰挤在一起,张着黄嘴等喂食。他想得入神了,连大黑舔他的手都没注意。
晚上吃饭的时候,郭小海又不高兴了。他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怎么吃。乌娜吉说咋了,还在生气呢?郭小海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有。郭春海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小海,不是不让你去,是真的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你上次跟我们去北沟,走了一半就说腿疼,还是我背回来的。鹰嘴崖比北沟还远一倍,你走不下来的。
郭小海低着头,不说话。
郭春海又说:等你再大一点,腿长了,能走了,我一定带你去。不光去鹰嘴崖,老黑山主峰都带你去。
郭小海抬起头,看着他爸:真的?
真的。爸说话算话。
郭小海这才开始吃饭,吃了一碗又一碗,把之前的委屈都吃进了肚子里。大黑趴在桌子底下,等着他掉饭粒。郭小海故意掉了几粒,大黑立刻舔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两天,郭小海每天看着天气,盼着后天快点来。他帮乌娜吉给郭春海和郭安准备进山的东西——干粮、水、绳子、手套、备用鞋,一样一样地装在帆布包里。他把绳子仔细地缠好,又把干粮用油纸包了两层,怕受潮。乌娜吉看他忙上忙下的,说你比他们自己还上心。郭小海说我不去,但东西得准备好。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郭小海就醒了。他从炕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屋,看到郭春海和郭安已经在穿衣服了。郭春海把那件老羊皮袄穿上,脚上蹬着翻毛皮鞋,背上背着帆布包,包里装着干粮、水、绳子。郭安穿着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腰上别着一把猎刀。两个人收拾利索了,站在门口。
郭小海喊了一声,你们早点回来。
郭春海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在家听话,帮妈干活。
郭小海点点头。
郭安朝他挥了挥手:回来给你带鹰毛。
郭小海笑了。
父子俩出了门,走进了黎明前的晨雾里。郭小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才转身进屋。
大黑、二黄、小花都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大门的方向,像是也知道主人们走了。郭小海走到狗窝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头:大黑,爸和哥去找鹰了。等他们回来,咱家就有鹰了。大黑摇了摇尾巴,趴在他脚边。
郭小海这一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帮乌娜吉劈柴,劈了几根就跑去看大门;帮郭小雪扫院子,扫了一半就蹲在墙头上往远处看;喂鸡的时候,鸡食撒了一地,鸡围着他啄,他也没注意。乌娜吉说你这孩子,魂儿都跟着你爸进山了。郭小海说我担心他们。乌娜吉说有啥好担心的,你爸走了一辈子山路了。郭小海说那也担心。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郭小海坐在门槛上,等着。大黑趴在他旁边,二黄趴在另一边,小花蹲在台阶上,一家人都在等。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院门响了。郭小海一下子站起来,跑过去,看到郭春海和郭安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衣服上沾满了泥,鞋上全是草籽,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找到了吗?郭小海问。
郭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根灰白色的羽毛,细细的,软软的,尖上带着一点点青灰。
这是啥?郭小海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小鹰的羽毛。郭安说,找到了一个窝,里面有两只小鹰,刚出壳不久,眼睛还没睁开。爸爬上去看了一眼,没掏,说让它们再长长。
郭小海把那根羽毛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摸了摸。羽毛又轻又软,像一小片云。他把它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小鹰长啥样?他问。
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嘴是黄的,眼睛闭着,挤在一起。郭安说,大概就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个拳头大小。
郭小海的呼吸都变轻了。他想象着那两只小鹰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期待。
郭春海进屋喝了口水,坐在炕沿上歇了一会儿。他脱了鞋,脚上磨了两个泡,一碰就疼。乌娜吉给他端了盆热水泡脚,又拿针挑了泡。郭春海呲牙咧嘴的,但没哼一声。
郭小海坐在旁边,看着父亲脚上的泡,心疼了。爸,疼不?他问。
不疼。郭春海说,走山路哪有不磨泡的。今天走得远,翻了三道梁子,过了两条沟,才到鹰嘴崖。那崖壁高得很,我系了绳子才爬上去,往下看了一眼,离地得有十几丈。好在窝搭在凹陷处,不深,伸胳膊就够着了。
小鹰怕不怕?郭小海问。
不怕。眼睛都没睁开,不知道怕。
郭小海想了想,又问:那大鹰呢?大鹰不在吗?
我们没看到大鹰。郭春海说,可能是出去找食了。所以我们没敢多待,看了一眼就下来了,怕大鹰回来看到人,把窝挪了。
郭小海把那根羽毛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手还摸着枕头,像是在摸那只小鹰。他梦见自己爬上了鹰嘴崖,亲手把一只小鹰抱了下来,揣在怀里,小鹰暖乎乎的,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第二天一早,郭小海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根羽毛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羽毛还是那么轻,那么软,灰白色中带着一丝青。他把羽毛插在帽檐上,走到院子里。大黑、二黄、小花围着他转,看到帽子上多了根羽毛,好奇地闻了闻,又看了看他。
这是鹰毛。郭小海骄傲地说,我哥从鹰窝带回来的。过些日子,咱家就有鹰了。
大黑听不懂,但摇了摇尾巴。
郭小海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老黑山。山还是那个山,青黛色的,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知道,在那座山的深处,有一处叫鹰嘴崖的崖壁,崖壁上有一个用树枝和枯草搭的窝,窝里有两只灰白色的小鹰,它们在等着长大,等着飞起来,等着有一天飞到他身边来。他摸了摸帽檐上的羽毛,笑了。
日子继续过着。雪彻底化完了,地干了,路好走了。山里的鸟多了起来,麻雀、喜鹊、啄木鸟、布谷鸟,叫声此起彼伏。郭小海每天看着日历,数着日子,盼着郭春海和郭安再去鹰嘴崖。他知道,等小鹰再长大一些,父亲就会去把它们带回来。他等着那一天,等着那个灰白色的影子落在他胳膊上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郭小海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想,等鹰来了,给鹰起个啥名字呢。他想了半天,想起刘满仓那只叫,那自家这只就叫吧,因为它的毛是灰白色的。他又想,要是两只都带回来了,那只就叫。他想着想着,就趴在窗台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乌娜吉过来,把他抱起来,放在炕上,盖好被子。大黑趴在他的鞋旁边,守着他。月光照进来,照在窗台上那根灰白色的羽毛上,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