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2章 井底灯
众人举着火把围到井边。
狄仁杰命人将井绳结实了,又叫李元芳亲自下去探看。
唐敬宗被两个差役反剪着押在一旁,也不挣扎,只低声道:“大人,这井里有周显留下的东西。
不是旧案,是火器”
他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砸进众人耳里。
陈问灯与萧棠同时转头看他。
狄仁杰走到唐敬宗面前,问:“什么火器?”
唐敬宗说:“周显任凉州军务时,私自造过一批飞火雷,藏在青石沟。
后来他怕事情败露,把其中几具运到长安,埋进了修明园。
那批飞火雷外壳用陶制,内灌火油与铜丸,埋在地下三十年,怕已渗了油。
若有人点灯引火,整座园子都要上天。
韩墨点那些灯笼,不是为了杀人。
他早知周显把雷埋在园里,才用灯引官差去挖。
灯就是信。
谁点亮最后一盏,这园子就成一堆坟”
狄仁杰问:“你是周显的外甥,还是侄子?”
唐敬宗苦笑:“大人,我什么都不是。
我本不姓唐,也不是周家血脉。
我是周显旧部之子,被周家收作义子。
我本名裴七”
他抬起头,望向那口黑井:“我爹是裴景然。
我从凉州跑到长安,原是要找修明园里的东西。
后来韩墨的人找到我,说东西在井里。
我来,是怕有人点灯”
狄仁杰看着唐敬宗,慢慢说:“你在马嵬驿,如今又到修明园,真真假假,叫我都难辨了。
先押下去,等井底的东西起出来,再慢慢审你”
李元芳下到井底,只片刻工夫便摇绳示意。
上面的人连拉带拽,把他和几样物事一起提上来。
他浑身是泥,面色发白,说:“大人,井底没有火雷。
只有几口铁函,都已锈烂。
里面净是骨殖与旧纸。
还有半截烂了的木箱,箱角刻着周字。
可没见着陶器”
狄仁杰让他把井底再彻底搜一遍。
李元芳又下一回,这次带上来一块青石,上面刻着几个字——“非灯勿开。
狄仁杰看着那青石,又看唐敬宗。
唐敬宗也看见了,脸色骤变,说:“这石头是周显的。
他留下这话,是给韩墨那些人看的。
他说‘非灯勿开’,不是不让人开。
是没点灯,别开。
井里没火,就开不得”
狄仁杰道:“刚才陈问灯从井里取出的铁匣,已经开了”
陈问灯轻声道:“那铁匣里只有烂纸和几根骨簪。
没有火”
狄仁杰把青石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灯尽井空。
他忽然问:“那盏无字灯,刚才是谁点的?”
陈问灯道:“是我。
我见井里泛光,以为有灯,便下去了。
那光,是这个”
她举起一块半透明的白石。
那石在夜里竟微微发亮,照得她掌心如玉。
狄仁杰接过来,见那白石上刻着极小的字:“月氏塔灯。
他忽然全明白了。
这井底根本没有什么火雷。
周显埋下的,是月氏塔的塔灯。
他把塔灯从凉州带出,藏进修明园。
三十年来,韩墨只知园里有灯,却不知灯在井下。
他点白灯笼,是学塔灯的样子,想引塔灯出来。
而唐敬宗怕火雷,是周显昔日故意散出去的话。
这局里,只有周显一个人知道,那塔灯可平白带来一座园子的安宁。
灯不亮,井不开;灯一亮,旧案全散。
陈问灯用无字灯引路,又凭一块白石找见井中的微光。
灯见了灯,井便开了。
狄仁杰将白石放在枯井边,对陈问灯说:“崔问灯,这灯是你的了。
只是它不属于长安。
这灯,该回凉州”
陈问灯望着那白石,半晌,说:“我知道。
它一直在等我”
萧棠走到她身边,握住她一只手。
两个女子并肩站在井边,谁也没说话。
狄仁杰转向灯奴:“你还要点灯吗?”
灯奴摇头,把那些未点的白纸小灯一只只收起来,蹲下去,一只一只按灭在泥里。
他边按边小声说:“不点了。
最后一盏,已经亮过了”
狄仁杰又命李元芳把井底所有的铁函、骨殖、青石全部起出,运回大理寺。
唐敬宗被重新绑好,押入囚车。
他要亲自审他,把周显、唐敬宗、裴景然、韩墨这团团乱线一一理清。
众人退出修明园时,天边已透出青白。
那盏无字灯被陈问灯带走了。
她没有提,只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从井里浮上来的婴儿。
萧棠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块白石。
风夹着雪籽,吹得两个女子的衣摆一前一后地扬起来,像两片刚刚洗净的旧绸。
狄仁杰回望修明园。
园门半开,里面的火把一根接一根熄了。
那口被挖开的枯井张着黑洞洞的口,像一张终于说完旧话的嘴。
他忽然想,这案子最骇人的,不是赵四的死,也不是井下白骨,而是周显死了这么多年,还能用一盏灯,让这么多人围着一座废园转了三十年。
这满城的旧灯,终于可以摘了。
他转身,朝马走去。
身后,李元芳低声问:“大人,韩墨怎么处置?”
狄仁杰道:“先回大理寺。
把他和唐敬宗关到一处。
等我把这三十年的旧卷重新排一遍。
所有人,一个都不能跑”
李元芳重重点头。
天光渐亮,长安城从沉睡中醒过来。
丰乐坊里的鸡鸣了第一声。
陈问灯怀里的灯没有点,却在她胸口晕开一小片暖光。
萧棠走在她旁边,脚步很轻。
她们都不再回头。
那口井留在身后,像旧案最后的一只眼。
而狄仁杰,已策马过巷,朝大理寺去了。
风还刮着,雪籽终于成了真正的雪,一片片落下来,把长安城慢慢盖住。
像要替这座多事的城池,洗一洗三十年来的旧尘。
狄仁杰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
天是灰的,雪是白的。
他知道,等这雪停了,长安城会白得发亮,而修明园,再也不会有一盏灯,在夜里无故亮起。
该结的总要结。
他加了一鞭,纵马向前。
身后的雪地上,印出一串深深的马蹄印,一路铺向大理寺,像给这桩长案,写下了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