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杀你的狗,拿你的枪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被霓虹撕碎,倒映在漆黑的海面,化作无数只贪婪的眼睛。
一辆挂着“HK-1”通行证的黑色轿车,沿着蜿蜒山道,悄无声息地滑入半山督宪府。
这里是港岛权力的顶峰,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傲慢的雪茄味。
车刚停稳。
两名高大的英籍警官便挡在了车门前,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例行检查。”
其中一人嚼着口香糖,眼神轻蔑地扫过刚下车的王江和阿彪,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手举起来,转过去,趴在车上。”
阿彪的眉毛瞬间拧成一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让他给洋鬼子撅屁股?
他这辈子除了给江哥弯腰,没向任何人低过头。
“你……”
阿彪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刚要发作,肩膀上却多了一只手。
王江拍了拍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眼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入乡随俗。”
王江转过身,缓缓举起双手,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警官冷哼一声,粗暴地在王江身上摸索,从腋下到裤缝,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最后甚至故意抬手,用力拍了拍王江的脸颊。
“干净的。进去吧,黄皮猴子。”
警官用英语低声嘟囔,笃定对方听不懂。
王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明天又能见着明天的太阳吗?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带着阿彪,走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洒下碎钻般的光芒。
轻柔的小提琴曲在流淌,衣香鬓影,觥觥交错。
男人们身着燕尾服,女人们身着露背晚礼服,每一个笑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而虚伪。
当王江出现时,原本嘈杂的厅内出现了一瞬间的真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
在这满是西式礼服的场合,这身装扮像一滴浓墨滴进了牛奶里。
扎眼。
突兀。
格格不入。
无数道目光射来,混杂着好奇、鄙夷,以及看马戏团小丑般的戏谑。
“哟,这不是那个卖棺材的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人群分开,一个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端着红酒走来。
他身上那套紧绷的西装,快要被肥肉撑破,脖子上的领结像一道绞索,勒得他活像一只被捆住待宰的烧猪。
汇丰洋行的陈买办,平日里仗着洋人势力,在华人商圈里作威作福。
陈买办走到王江面前,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还用手扇了扇风。
“啧啧啧,好大一股死人味儿啊。王老板,这里是督宪府,不是你的义庄,穿成这样,是想给哪位大人送终啊?”
周围的洋人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他们听不懂粤语,但看得懂陈买办脸上那谄媚又刻薄的表情。
这就是个笑话。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闯进了不属于他的世界。
王江看着眼前这张油腻的脸,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了陈买办胸前的领花上。
“Excuseme,sir.”
纯正的伦敦腔。
圆润,优雅,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族傲气。
大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端着酒杯看戏的洋人绅士,此刻都瞪大了眼睛,表情如同看见一只猩猩在朗诵莎士比亚。
陈买办当场愣住,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红酒洒出几滴。
王江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陈买办那个歪歪扭扭的领花,动作轻柔得像在替老友整理仪容。
“Yourcravatistiedincorrectly.TheWindsorknotshouldbesymmetrical,representingdignity,not…whateverthisis.”
(你的领花系错了。温莎结应该是对称的,代表着尊严,而不是……这坨不知所谓的东西。)
王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宴会厅。
他一边说着,一边灵活地解开那个死结,三两下便重新打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温莎结。
“Also,inpolitesociety,adogdoesnotbarkbeforeitsmastergivesthemand.”
(另外,在上流社会,主人没下令之前,狗是不会乱叫的。)
“Itreflectspoorlyontheownerstraining.”
(这会让人觉得主人的家教有问题。)
他最后拍了拍陈买办僵硬的肩膀,退后一步,微笑着看向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洋人。
“AmIright,ladiesandgentlemen?”
(我说得对吗,女士们先生们?)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几位洋人贵妇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扇子遮住嘴角。
陈买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
他听懂了。
这个卖棺材的,不仅当众羞辱了他的衣品,还骂他是条没家教的狗!
“你……你个扑街……”
陈买办恼羞成怒,举起酒杯就要泼过去,一个戴着白手套的管家却幽灵般出现在两人中间。
“Mr.Wang.”
管家看都没看陈买官一眼,对着王江微微欠身,语气里少了之前的傲慢,多了几分审视。
“HisExcellencyinvitesyoutothestudy.Aprivateconversation.”
(港督阁下请您去书房。单独叙旧。)
陈买办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单独叙旧?
在场的名流政要,哪怕是太平绅士,有几个能进港督的书房?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江脸上的笑容收敛,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带路。”
穿过长长的走廊,脚下的波斯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书房的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
管家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在外面关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
一股火药味混杂着威士忌的香气扑面而来。
港督不在。
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窗前,背对门口,手里正在摆弄着什么。
警务处副处长,爱德华。
港岛黑白两道闻之色变的“鬼佬爱德华”,以手段残忍、贪婪无度着称。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爱德华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把老式左轮手枪。
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打招呼。
直接抬手,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指向王江的眉心。
“昨晚在城寨,你是想向大英帝国示威吗?”
爱德华的蓝眼睛里全是杀意,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只要他稍微用力,王江的脑袋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正常人这时候早就吓得屁滚尿流。
王江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枪口,像在看一件玩具。
他没说话,也没求饶。
而是径直走向旁边的真皮沙发,一屁股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茶几上放着一瓶只剩一半的苏格兰威士忌。
王江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油润的光泽。
“酒不错。”
他抿了一口,赞叹道。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爱德华的脸皮剧烈抽动了一下。
“你不怕死?”
“怕。”
王江放下酒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但这把枪里,要是真有子弹,你刚才转身的时候就该开了。”
爱德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王江。
三秒后。
他猛地扣动扳机。
“咔!”
撞针击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空枪。
“哈哈哈哈!”
爱德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把枪往桌上一扔,大步走过来,用力拍着王江的肩膀。
“Good!Verygood!难怪能把十四K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有种!”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森可怖。
“不过,这只是第一关。”
爱德华拍了拍手。
书房侧面的暗门被打开。
两个警员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形物体走了进来,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毯上。
那人被打得皮开肉绽,脸肿得像猪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但王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十四K在城寨外围的话事人,丧彪。
昨天还不可一世地踹翻米筐,今天就成了一滩烂肉。
爱德华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随手扔在王江脚边。
匕首插在地毯上,刀柄微微颤动。
“我们做个交易。”
爱德华点燃一根雪茄,喷出一口浓烟,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江。
“杀了这只猪,算是你的投名状。以后城寨外围的‘面粉’生意,你接手。警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利润我们要七成。”
这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只要王江捡起刀,手上沾了血,他就有了把柄在英国人手里。
从此,他就是英国人养的一条狗,让咬谁就咬谁。
如果不捡……
爱德华的手重新摸向了桌上的左轮手枪。
这一次,他慢悠悠地往弹巢里塞进了一颗黄澄澄的子弹。
地上的丧彪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全是怨毒。
“王……王江……”
他嘴里吐着血沫,声音嘶哑。
“龙头……已经下了江湖追杀令……你……活不过今晚……”
王江看着地上的刀,又看了看正在装子弹的爱德华。
就在这时,书房的正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丝绸睡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真正的港督。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像在看一场斗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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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督的出现,让书房里凝固的空气稍微流动了一些。
“爱德华,收起你那套野蛮的把戏。”
港督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虚伪的绅士风度。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爱德华把枪放下,然后微笑着看向王江。
“王先生,请坐。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试探,只不过是餐前的开胃小菜。
王江没有去捡地上的匕首。
他抬起脚,一脚将那把插在地毯上的匕首踢飞。
匕首在空中翻滚,“咄”的一声,钉进了远处的墙板,入木三分。
“督爷,我是生意人。”
王江直视着港督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这种打打杀杀的脏活,我不干。”
他顿了顿,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刚才握酒杯的手。
“至于那白色的玩意儿,我不碰。大江集团,只做干净生意。”
爱德华猛地一拍桌子,那把装了一颗子弹的左轮手枪震得跳了起来。
“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昨天你在城寨煽动暴民,控制粮道,已经触碰了大英帝国的底线!信不信明天早上,我就能以‘暴乱罪’把你送上绞刑架!”
港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江,默许了爱德华的威胁。
在这片殖民地上,捏死一个华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王江笑了。
笑得有些放肆,甚至有些轻蔑。
他把手伸进中山装的内兜。
爱德华的肌肉瞬间紧绷,手再次按在了枪柄上。
但王江掏出来的,不是武器。
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一份还未发行的《大公报》副刊样稿。
王江慢条斯理地将样稿展开,推到了港督面前。
“督爷,绞死我容易。”
“但这篇报道如果明天见了报,恐怕您这位置,也坐不稳了吧?”
港督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瞬间惨白,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一下子渗了出来。
样稿的标题触目惊心:《皇室蒙羞!九龙城寨不仅是罪恶温床,更是某位皇室成员的私人后花园?》
下面详细列举了警队高层如何与黑帮勾结,贩卖人口,以及那批被王江截获的“特殊货物”的详细清单——里面夹杂着那位皇室成员在港岛荒淫无度的铁证。
照片、账本复印件、甚至还有几封亲笔信的影印版。
这些东西一旦曝光,不仅港督府要地震,连伦敦都要变天。
“你……”
港督的手开始颤抖,纸张在他手中哗啦作响。
爱德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这……这不可能!那批货明明已经烧了!”
“货是烧了,但账本和底片还在。”
王江重新端起酒杯,这次他喝得很慢,很享受。
“底片,我已经让人送去了伦敦。我和那边约定,只要我每隔三天打一次越洋电话报平安,这些东西就会烂在保险柜里。”
“但如果我死了,或者我在牢里说不了话……”
王江摊了摊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Boom。”
“大家一起玩玩。”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港督死死盯着王江,眼神从震惊、愤怒,逐渐变成了恐惧,最后化作一种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哪里是个暴发户?
这分明是一条披着人皮的鳄鱼!
就在这时,地上那个被遗忘的丧彪突然蠕动了一下。
他听不懂英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洋人没杀王江,顿时急了。
“鬼佬!杀了他!杀了他啊!我是十四K的……”
“太吵了。”
王江皱了皱眉,放下酒杯,有些不耐烦地看向爱德华。
“爱德华处长,这只狗一直在叫,很影响我们谈生意的心情。”
爱德华看向港督。
港督闭上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
爱德华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不被皇室丑闻牵连,牺牲一条狗算什么?
他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配枪,对准了地上的丧彪。
砰!砰!砰!
连开三枪。
枪枪爆头。
鲜血和脑浆溅射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也溅了几滴在精美的墙纸上。
丧彪的半个脑袋都没了,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被一直供奉的“主子”亲手灭口。
枪声在封闭的书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外面的宴会厅传来一阵骚动,但很快被管家安抚下去。
王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仿佛刚才死的只是一只苍蝇。
“既然苍蝇拍死了,那我们就谈谈正事。”
王江看着脸色铁青的港督。
“以后,城寨的秩序我来维持。那里不会再有暴动,我也保证那批货的线索到此为止。作为交换,我要四海安保的绝对合法权,以及……”
他指了指爱德华。
“以后警队在城寨附近的行动,要先跟我打招呼。”
港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成交。”
王江笑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丧彪尸体时,脚步顿了顿。
“我不喜欢欠人情。这具尸体,算是我送给督爷的见面礼。毕竟,他也知道得太多了,对吧?”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督宪府大门的那一刻,夜风袭来,王江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
阿彪一直守在车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刀。看到王江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却发现王江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江哥,没事吧?”阿彪紧张地问。
王江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刚才在书房里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赌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他不在这里容易,有钱到处能去。
他也能杀进这里。
但现在的他底下有上万的人。
“没事。”
他钻进车里,用力关上车门。
“开车。”
车子启动,迅速驶离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车厢里,王江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在复盘。
这种被枪指着头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爱德华他已经活不久了。
对了
十四K,雷老虎……
必须死。
“阿彪。”
王江突然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吓人。
“通知所有兄弟,今晚不睡觉。”
阿彪一愣:“江哥,要干嘛?”
王江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冷得像冰。
“趁着十四K群龙无首,把他们在城寨里的最后几个赌档全扫了。”
“今晚,我要让九龙城寨,彻底改姓王!”
与此同时。
九龙城寨深处,一座关公神龛前。
十四K的龙头,雷老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丧彪死在督宪府的消息,像一道催命符,传了回来。
“扑街!死在督宪府!死在鬼佬手上!”
雷老虎将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丧彪是他的心腹,更是他与英国人之间的联络人。
现在,英国人亲手杀了他。
这个信号再明确不过了——他们十四K,被当成弃子了!
那个王江,一定给了英国人更大的好处,大到足以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清理掉旧的合作伙伴!
“洋人要换狗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雷老虎?”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能等。
等到王江和洋人媾和完毕,再想动手就晚了。
唯一的生机,就在今晚!
“不行……必须先下手为强!”
雷老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传我命令!集结所有人马!那姓王的刚从督宪府出来,肯定以为自己赢了,今晚必然松懈!”
“把王江给我围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他一起!”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浓稠的夜色中疯狂酝酿。
而王江的车队,如同一支射出的利箭,带着必杀的决心,向着城寨的心脏地带,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