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蝶双分两不知,冷眼偏救错缘人
屋内的气氛刹那降至冰点。
眼见冷脸刀公露出骇人的戾气,紫眼毒医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一声“不妙”!他瞥见一刀握住玉佩的手背青筋隐现,足下一点。毫不犹豫向后疾退数步,撤出了竹门。
与兰罗达的抽身自保不同,唐怀瑾却是真的急了!那墨玉蝴蝶佩是他寻找表妹唯一的凭证,更是祖父临终嘱托,珍逾性命,如何能被旁人夺去?
“还我!还我玉佩!”酒意壮胆又兼心急如焚,他顾不得恐惧,竟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归海一刀紧握玉佩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掰开那如同铁钳般箍紧的手指。
然而,那只手竟真的如同铁铸一般,任由他如何拼命的撕扯、扳动,始终稳稳地攥着那枚墨玉蝴蝶,连一丝缝隙都无。
归海一刀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嚷,而是缓缓收紧拳头,将那枚玉蝶更紧地攥在掌心。他微微低头,那双仿佛凝冻了万古寒冰的眼眸,死死锁住唐怀瑾涨红的脸,一字一顿道:
“哪来的?”
唐怀瑾见他非但不还,反而作势要捏碎玉佩,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叫得又急又慌:“这玉蝴蝶与表妹的原是一对!我还要拿着它去找她的——你不能捏!你不能——”
“找她?”
归海一刀向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第一次见到恩公露出如此骇人的表情,唐怀瑾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仿佛血液都要冻结了!他吓得松开手,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这一跌,酒醒了大半,混沌的脑子也迅速转动起来——不,不对!恩公今日这反应,分明是认得这玉蝶的!可这玉蝶他十几年来从未示于人前,连杜仲、陆英都不知晓!除非……除非恩公见过另一枚!
昏昏沉沉的浓雾被一道闪电劈开,所有模糊的、混沌的、想不通的东西,刹那间变得清清楚楚。
深埋心底十七年的、几乎快要绝望的希冀被点燃,他猛地抬头,不再看那被攥紧的玉佩,而是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个高大冷厉的男人:
“你……你认得她?”
不料这平日里看着有些迂阔的书生,竟突然聪明了一回。归海一刀眼缓缓收敛了脸上那骇人的表情,只是眸底的寒冰更甚。他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反问:
“认得,又如何?”
唐怀瑾心跳如擂鼓,用尚在发软的腿支撑起身体,挣扎着跪坐起来,仰头望着眼前这个握着他全部希望的男人,眼中充满了卑微的的恳求:
“你、你带我去见她好不好?”
“便是见到了,又能如何?”
唐怀瑾激动地支起了身子,憧憬道:“自然是带她回姑苏!我要好好照顾她,再也不要——”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在梦中构想了无数次!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被归海一刀不悦地打断:
“她不会跟你走的。”
“怎么会?!”唐怀瑾急切道,“青囊药房是她的家呀!她怎么会不跟我回家?”
一刀看着这张与海棠隐约有几分相似、却写满了文弱与天真的脸。
海棠如今已是玄字第一号密探、天下第一庄庄主、在朝堂江湖皆能翻云覆雨的京城第一公子,他竟如此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放弃一切,跟他回到那个江南小城,守着一间药铺度过余生。
一刀心中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一身的本事,你竟然敢叫她守在那个小药房里,蹉跎一生?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看她了。”
唐怀瑾被他话中的冷意刺得一哆嗦,但还是坚持道:“可我是她表哥!”
“表哥?”归海一刀用目光从上到下,冷冷地将他剜了一遍,“她早已有了一位‘好大哥’,同生共死多年,亲厚非常。你拿什么去比?”
那一瞬间,唐怀瑾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丢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刀锋下瑟瑟发抖。他哆嗦着道:“可、可……我与她、我与她有、有……”
听出他话语中那未尽之意,一刀的脸色变得更冷。他忽然蹲了下来,平视着失魂落魄的唐怀瑾,一字一句道:
“她早已有了心上人。”
“……”
见他如遭雷击、瞬间崩溃的模样,归海一刀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反而那股烦躁愈盛。
想起海棠看段天涯时眼中流露的柔光,想起二人之间那份他永远无法取代的默契……一股混合着不甘与酸涩的情绪驱使着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唐怀瑾胸前的衣襟,将他拉近到自己面前。
“她不会喜欢你的。”
这世上恐怕没人能争得过段天涯在她心里的分量。他归海一刀尚且做不到,这个半路冒出来、素未谋面的“表哥”,更不可能!
唐怀瑾呆呆地望着他,胸中如同被钝刀反复割锯,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是啊……他怎么就忘记了?过了这么多年,表妹早已不是那个连“表哥”都不会叫的奶娃娃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惊天的本事,甚至……有了倾心爱慕的人。她的世界广阔而精彩,或许根本不想认回他这个一无是处的表哥。
可是……可是他牵挂了这么多年,思念了这么多年,多少次梦里,他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笑着叫自己“表哥”。他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想过她过得好不好、长得像不像姑姑……
现在有了消息。终于有了消息。
他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归海一刀揪住他的那只手腕。
“总要……总要叫我亲自看她一眼!”他仰起头,望着那张冷漠如铁、高高在上的面孔,眼中满是泪水,“恩公,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只求看她一眼……我发誓!我绝不去打扰她!”
一刀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此刻竟能有如此胆色,不由得心中微动,对他高看了一眼。
五年前海棠尚在哀牢山“云槎天渡”学艺,他已八九年未曾见过她,更不知她长大后具体模样。
他在姑苏诏狱办差时,只是莫名觉得地上那个遍体鳞伤的年轻犯人“顺眼”,才顺手将其带出了死牢。之后诸事繁杂,他几乎忘了这桩小事。直到上次海棠亲口提及身世,他才将一切串联起来,确定了唐怀瑾的身份。
但他从未打算将此事告知海棠,他不愿看到她因这份沉重的血缘牵挂而为难。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抽回了被抓住的手。
唐怀瑾不会武功,他本也不屑为难。更何况,他终究是海棠在这世上,唯一有血缘牵连的人。
一刀站起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平淡:
“你若真的为她好,就不应该去打搅她。”
唐怀瑾见他拿着玉佩要走,心中大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猛地从地上爬起,不管不顾地朝着归海一刀的背影扑了上去:
“玉佩!把我的玉佩还我!我就只有这个了!恩公!求求你!还我!”
他这突如其来的纠缠,让归海一刀眉头一皱,眼中寒光再起,正待发作——
一道紫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自门外疾射而入!正是一直在躲门外的兰罗达。他见情势不对,生怕这冷脸刀公盛怒之下真下重手,当即并指如风,在唐怀瑾后颈轻轻一点!
“呃……”唐怀瑾浑身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涣散,软软地向后倒去。
兰罗达顺势将他打横抱起,几步走到那简陋的床铺边,轻轻放了上去,又拉过薄被替他盖上。
一刀站在门口,满脸阴郁:“你都听到了?”
兰罗达警惕地挡在床前:“阁下……要灭口?”
归海一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唐怀瑾,又落回兰罗达脸上:
“你是她的人。我不会与你动手。”
兰罗达心中稍定,顺着他的话道:“庄主特地派我来此,助阁下行事。阁下可知她的用意?”
一刀面无表情:“她自然有她的道理。”
兰罗达沉吟片刻,决定透露部分实情:“不瞒阁下,兰某与那魔教,颇有些渊源。教中那位行踪诡秘的‘甘露明王’,当今世上,恐怕也只有我能找到。此事,庄主亦知晓,所以特遣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他见一刀目光闪动,又补充道:“你当年救了怀瑾,此次又带他同行千里,想必……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世渊源。庄主对你处处劳心思虑,也请你看在她的面子上,对他手下留情。”
归海一刀沉默着,目光在昏睡的唐怀瑾与兰罗达之间移动。就在他即将开口说些什么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鹘鸣叫。
他脸色微变,再顾不上屋内二人一把推开虚掩的竹门,快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随风飘回:
“管好你的嘴。”
兰罗达望着那杀神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背后竟已惊出一层薄汗。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唐怀瑾,紫眸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山风更急,灌入屋内,吹得灯火明灭不定,也将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关上了窗,低声自语:
“兰某……自有分寸。”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火塘将熄未熄的余烬,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火星。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的纱,披在沉睡的唐怀瑾身上,也映照着毒医沉思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