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日出万重岭,仇销此夜中
鸠摩罗什的惨嚎声在祭坛中回荡。
这位昔日的雄主此刻手脚俱断,连下巴也被兰罗达捏得脱了臼,上下颌无法合拢,涎水止不住地从嘴角流淌下来。
他的意识在那阵持续不断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绞碎的剧痛中一次次涣散,又一次次被更剧烈的痛楚拉回。既无法咬舌自尽,也无法挣扎逃跑,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归海一刀没有催促兰罗达,也没有打断他的审讯,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瞧着。
——人在极度的痛苦中,往往会做出一些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而此刻,鸠摩罗什的意识已经无法再进行有效的掩饰和伪装了。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双在涣散与聚焦之间来回摇摆的眼睛。在一次次短暂的聚焦中,鸠摩罗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数次飘向了同一个方向。
一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鬼刀魔人走出来的通道。
潮湿的脚印在墙边戛然而止。他思索片刻,沿着石砖的缝隙,一块一块地摸索过去。
终于,在触到一块位于腰部高度的石砖时,他感觉到它比其他石砖略微光滑了一些,似乎经常被人触摸。
随着他按下的动作,石墙内传来一声极沉的锁簧声。一扇与墙面几乎融为一体的石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间狭小的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壁没有任何装饰。正中央是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两个锦盒。旁边散落着的骨简边缘已经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洞,显然年代久远。
一个锦盒是暗红色的,漆面平整光滑,只在盒盖的正中央嵌着一枚极小的银质莲花。另一个是黑色的,质地似木非木,看着便颇为沉重。
兰罗达看到那个红色锦盒,身体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拿。可他的指尖尚未触及盒面,便被一只从侧方伸来的刀鞘拦住了。
一刀一手拎着昏死过去的鸠摩罗什,另一只手握着汗血宝刀,走到了他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兰罗达,眼中的警告不言自明。
兰罗达心中一惊,连忙收回手,后退了半步,解释道:“兰某无意侵占秘宝,只是想看看里面会不会有先母的遗物。”
一刀并不理他,只是松开拎着的鸠摩罗什,任由这个老魔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然后一把扯下那件暗火锦织就的长袍,将桌上东西一股脑地扫入其中,利落地打了个包袱,挎在肩上。
他又转过身,在另一侧的墙面上摸索了片刻,没有费太多功夫,便摸到了第二处活动的石砖。
又是一声锁簧弹开的声响,但这一次,滑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道向上的暗梯。
二人拾级而上,看到一间黑漆漆的石室。兰罗达举起从祭坛边取来的铜灯,探入门洞之中,勉强照亮了室内的轮廓。
这个石室比下面的那间要大得多,而且边缘很不规整,像是利用了一道天然的岩洞扩建而成。地上散落着许多弯刀、板斧、铁钩,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造怪异武器,大多已经锈蚀严重,显然被弃置在这里很久了。
石室中间,有两口齐腰高的石缸。缸口覆着的泥封都已经破开了,露出里面盛着的半缸浓绿色的药汤与方才那两具魔人身上散发的气味完全一致。
兰罗达走近其中一口石缸,低头看了一眼,肯定地道:“看来这就是炮制魔人的汤药了。”
一刀见里面空无一人,却皱了皱眉头。他一把夺过兰罗达手上的铜灯,在石室内缓缓走了一圈。
他在一个被几块堆叠的碎石挡住的暗角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藏着第三口石缸。比之前面两口,缸壁更厚,缸口更大,表面的纹饰也更加繁复,显然年代更加久远。
兰罗达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找什么,连忙也跟了过来。他没看到隐匿在此的巫女,却看到了满地潮湿的脚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想到还有第三头魔人!他们去了哪里?!”
一刀见到铜灯的火焰在室内微微摇曳,确定了此处不止一个出口。他顺着那股几乎无法察觉的风,果然发现了一道极小的缝隙。
他没有再找机关,而是后退后两步,将内力运至刀身,猛地对着那面石壁砍去。
碎石纷飞中,墙壁上破开一个大洞,洞外是一条蜿蜒的岩缝,通向未知的远方。一刀毫不犹豫地钻入那道岩缝,兰罗达也从地上捡起一把大斧跟了上去。
二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鸠摩罗什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意识在持续不断的剧痛与残余的清醒之间来回摆荡。
他的视野已经完全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光影。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不是祭坛中央那两具被斩首的魔人,不是被夺走的秘宝,而是蒂什塔尔。
那个他花费了四十年的时间打磨的继承人,那个他寄予了所有期望的女儿。她带走了那具他花费了最长的时间、耗费了最多的心血的鬼刀魔人。
我的女儿,带着我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延续我们的荣光吧……
归海一刀与兰罗达一路在山体中摸索前行。那条岩缝比他们预想的更长,也更曲折,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挤过。
追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终于看到了前方透进来的天光来。他们加快脚步,冲出洞口,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祭坛外。
月沉日升。
放眼望去,群山层叠,云雾缭绕,峰顶上四通八达,到处都是嶙峋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
眼看无路可追,兰罗达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充满懊恼与不甘的怒吼:“叫那个巫女带着第三个魔人跑了!”
归海一刀望着远方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际,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想起了神侯在信中提到的那个帮手,心下稍定:“有人守着,他们逃不掉的。”
兰罗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一刀,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
二人回到祭坛时,鸠摩罗什早已断了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变得灰白一片。
兰罗达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举起手中的大斧,对准鸠摩罗什的身体就狠狠劈了下去。
一刀没有阻拦,只是将肩上的包袱重新系紧了一些,然后冷淡地开口:“这颗头我要带回去复命。”
兰罗达盯着鸠摩罗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干脆利落地将那颗头颅割了下来。
一刀已经沿着进来时的石道走远了。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仿佛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搏斗,都不过是他生命中又一个寻常的夜晚。
兰罗达很快也跟了上来。他提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跟在归海一刀身后,走进了山脚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之中。